帝國。他那諸多自相矛盾的行為讓人無法理解,但當時沒有人顧得上理解他,權力仍然在起作用,而爭奪權力的社會博弈力量,至此愈發地激烈起來。
權力爭鬥之中,最先爆出來的是妖書奇案。
這妖書奇案,又分為前半身和後半身,前半身又稱前妖書案,後半身則稱為後妖書案。
前妖書案是鄭貴妃搞出來的,這小娘們兒天天琢磨讓自己生的兒子繼位,忽然發現山西按察史呂坤,寫了部圖文並茂的《閨範圖說》,翻譯成現代語言,也就是《三八紅旗手先進事績選》……諸如此類。當時鄭貴妃一看此書,登時心動,對自己說:「我鄭貴妃才是大明帝國的女勞模,三八紅旗手,十大傑出女青年之首啊,我照顧皇帝吃,照料皇帝穿,還要抱著皇帝睡,普天之下的女人,誰有我的貢獻更大?可這上面怎麼把我給漏下了?」
鄭貴妃很鬱悶,遂自己掏腰包,重新翻印此書,並將自己的感人事迹統統加到了書裡邊。結果此書一出版,朝中百官大嘩,有人聲稱這部書是大毒草,更有人指責鄭貴妃想掀起宮廷戰爭,公然奪鏑。還有的人扇陰風,點鬼火,假作批判原作者呂坤,卻夾槍帶棒,惡毒攻擊朱翊鈞最親密的戰友鄭貴妃。此事讓朱翊鈞非常地鬱悶,傳旨讓大家閉嘴,前妖書之案,就算是徹底結案了。
不久,後妖書之案應時爆發。萬曆三十一年的冬天裡,那一天早晨,百官起來出門,準備上朝,忽然在門前發現了一本書,書的名字超怪,叫什麼什麼《繼憂危閎議》,打開來,卻發現這玩意兒壓根就不能說作書,從頭到尾只有三百字,充其量只是張宣傳小冊子。
該小冊子的風格文體,是用兩個人對答的方式來完成,大意如下,一個人問:「皇上立大兒子朱常洛為太子,是真心誠意的嗎?」答曰:「真心誠意個屁,是不得已而為之,最多不過三天五月,皇太子就要改選換人。」問:「何以見得呢?」答曰:「你傻啊你,看不出來皇上最近重用一名閣臣,名字叫朱賡嗎?你動腦筋想想,賡是什麼意思?賡者,更也,就是要更換太子的意思啦。」問:「那皇上打算改立誰為太子呢?」答曰:「你缺心眼啊,你看看皇上最喜歡的女人是誰?鄭貴妃也。皇上最喜歡的兒子是哪一個?鄭貴妃生的福王也——」鄭貴妃生的兒子叫福王,簡稱為鄭福成,而最後這個看起來平淡無奇的名字,就是該宣傳手冊的作者了。
誰是鄭福成?
大臣們見了這本書,一個嚇得心驚膽戰,東張張,西望望,見四周無人注意,趕緊抓起這本宣傳手冊,飛奔到垃圾堆前,趕緊扔到垃圾里。然後長舒一口氣:「好啦好啦,老子壓根就沒看到什麼反動宣傳手冊,所以這事,跟老子無關,上朝了去也。」
大多數朝臣,都把書藏了起來,但卻有一個官員不敢隱藏。
為什麼呢?
因為這個官員,就是內閣中的朱賡。在那本反動宣傳手冊上,赫赫然就有他的名字,你就算扔了也沒用,一旦被人告到皇帝面前,皇帝一看,嗯,朱賡的名字怎麼會在書上?明擺著,就算這事不是你乾的,那於這事的人,也肯定跟你有一腿——沒一腿他怎麼不寫別人的名字?
當時朱賡拿著這本反動宣傳手冊,哭得跟個淚人似的,一邊哭一邊罵:「你娘的那幕後之人,老子招你惹你了?還是抱你家孩子跳井了?你平白無故地把老子寫到書里去,這不是要老子的命嗎?」
咋辦呢?
沒法辦,真的沒法辦。朱賡能夠想到的唯一解決方案,就是大哭著跪在宮門之外——自首,將這本書交上去,並詳細說明發現這本書的具體情況,同時遞交辭呈,並表示隨時準備配合錦衣衛的調查工作。
錦衣衛出動了,開始展開調查。
怎麼個調查法呢?
簡單,就是看誰不順眼,先逮起來,皮鞭鐵銬老虎凳,外帶辣椒水一灌,沒個不招的。既然橫豎是要隨便亂抓,與其抓跟自己沒有關係的人,莫不如抓自己的仇家,抓自己看不順眼的人。
錦衣衛都督王之禎,與同為錦衣衛的周嘉慶關係向來不睦。於是王之禎搶先一步,先指控周嘉慶。於是周嘉慶被逮起來用刑。刑訊期間,周嘉慶的岳父,吏部尚書——相當於組織部部長李戴,被要求共同參加審案。李戴坐在審判台上,眼看著自己的女婿被剝光衣服,數百種刑具嘩啦啦地往身上用,眨眼工夫周嘉慶就成了個血人。李戴實在看不下去了,站起來退席。
刑訊官王之禎見李戴走了,很是憤怒,就去朱翊鈞,控告說:「陛下,這個組織部長李戴有問題啊,他在大是大非面前,立場不牢靠啊,你看他這個樣子,不就是個弄死他女婿嘛,他有啥不服不忿的?竟然不開心地看下去,而是憤怒地退席,如果任由這種歪風邪氣繼續下去,以後我們錦衣衛的工作,那就難開展了。」
「有這事?」朱翊鈞從諫如流:「你說得有道理,那就先把李戴的組織部長撤了吧,然後再慢慢查他的刑事責任。」
而內閣沈一貫與同事沈鯉不和,就趁機栽贓說此書是沈鯉寫的。錦衣衛也不問是非好歹,有人告就抓起來刑訊。事情越鬧越大,鬧到了人人自危的程度,鬧到了最後,人們早已忘記了妖書這茬事,單只是提心弔膽,生恐不明不白地被錦衣衛捉了去抽筋剝皮。
事情鬧到這種地步,帝國領導人朱翊鈞不能不出來說句話了。
他說了什麼呢?
你簡直無法想像這廝的過人智慧——
妖書初起,神廟即召皇太子至,大聲諭曰:「哥兒,你莫恐,不干你事,早些關門,晏些開門!」
又遣司禮太監田義口傳聖諭到內閣云:「我今日朝聖母回宮,就宣皇太子到啟祥宮面諭慰言。我的慈愛教訓,你也知道。你的純善孝友,我也盡知。近有逆惡捏造奸書,離間我父子,動搖天下,已有嚴旨緝拿正法。我念你必有驚懼之心,我著閣臣安慰教訓你。今日宣你來,面賜予你。還有許多言語,因忿怒動火,不能盡言……」
——《先拔志始》
這篇原汁原味的史料,讓我們震驚。震驚的原因,至少有仨。
頭一個,朱翊鈞絕對是一個性情中人,聽聽他說話:「……早些關門,晚點開門……」這番諄諄教誨,非對世道人心洞若觀火,是不會作為最高指示發布的。
第二個,朱翊鈞絕對絕對是一個有著大智慧的人,儘管他的生命本能,務須以毀滅帝國為能事。但是他的理性意識,卻遠遠地高過當時的太多人。他最清楚妖書案是為何而來,所以先安撫太子,也免得再讓別人說三道四。
第三個,朱翊鈞絕對絕對絕對是一個……與我們的描述一模一樣的人,就連他說話的語言風格,完全不類於我們對於古書堆的想像,他更想住在我們隔壁的傻大爺,遇到自己的事,則精明透頂,遇到別人的事,則糊塗透頂。實在是讓你拿他沒得法子。
帝國最高領導人已經被驚動,後妖書案,是應該有個結果的時候了。
(10)妖人大舉入京都
話說神宗朝中,有個叫郭正域的大臣,此人學識淵博,曾經被請入宮給皇太子朱常洛講課。當郭正域入宮之後,竟發現太子朱常洛正蜷縮成一團,哆嗦打顫,郭正域一打聽,才知道宮中的烤火費都被太監們貪污了,所以就取消了皇太子冬天取暖的特權。
當時郭正域怒髮衝冠,立於宮中,戟指著太監的鼻頭破口大罵:「丟你娘親,還不快替太子端火盆來?你敢不端,信不信老子現在就打死你?」
郭正域的兇狠模樣,嚇壞了宮裡的小太監們,急忙將自己的火盆端了過來,太子湊近火盆,頓時淚流滿面。這盆火燃燒起了他的人生希望,現在他才知道,在這世界上,有太多太多的人關心他,愛護他……
正在感動之餘,太子朱常洛突聞噩耗。內閣沈一貫栽贓說,妖書是郭正域寫的,此時老郭已經被錦衣衛拖走拷打中。太子一聽就急了,冒激怒父親朱翊鈞丟掉太子丟性命的巨大危險,立即派了身邊的人去解救郭正域。開始去的人,錦衣衛還不買賬,要走程序,上手段。朱常洛索性一咬牙:「丟你老母,老子也豁出去了,連續派了多名內侍,要求錦衣衛立即無條件地釋放老郭。錦衣衛見太子認了真,也不敢搞得太過份,就把老郭放了出來。」
老郭是放了,那這事往誰的頭上栽呢?
忽然之間,眾人眼睛一亮,發現了一個倒霉蛋。
此倒霉蛋,名叫皦生光,乃一介生員爾,大致相當於副主任科員這麼個級別。這廝品德超差,經常在街上攔截小商小販小朋友,敲詐勒索:「站住,把你手上的棒棒糖交出來,不交出來打你屁股……」正在欺負小朋友,不幸遭遇到兼職城管的錦衣衛,將此人收入獄中。值此朝臣莫不鬆了一口氣,都認為此案扣在這老兄頭上,應該是正合適的。連小朋友手裡的棒棒糖都不放過,這種人,肯定幹得出寫妖書的怪事!
扣是可以的,但目前證據不太足。於是群臣獻策獻計,琢磨比較可靠的證據,最終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