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英宗朱祁鎮——血腥的良藩之途 9、斷背戰俘營

只有落到了也先手中,淪為了任人宰割的俘虜後,朱祁鎮的人生,才算是開始了。

在此之前,許多似是而非的人生大道理,始終無法在朱祁鎮的腦子裡形成明確的印象。因為他的生命中從未出現過波折,從未有過坎坷,所謂人生成長云云,於他而言是毫無必要的事情。他始終是那個被父親朱瞻基放在膝頭的小男孩,天真、爛漫、幸福,而沒有心機。

只有被瓦剌騎士用彎刀架在脖頸之後,朱祁鎮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才是真正的人生,唯其在刀口之下,你才會感受到生命的脆弱與恐慌。最有益於他的人生思考的,莫過於親信喜寧的叛變。這個喜寧,此前就像是一條哈巴狗,自己踢他一腳,他都要幸福得眼淚汪汪。可是當喜寧突然露出猙獰嘴臉,要徹底將大明帝國摧毀之時,朱祁鎮才知道,此前別人對自己的屈順與恭謹,不過是權力之下的無奈,在他們的心裡,充滿了對他朱祁鎮的無邊仇恨與怒火。

他終於看到了人性,卻是在付出如此慘烈代價之後。他終於明白了人情世故,卻是在自己失去了一切的時候。

朱祁鎮身邊的親隨,統統被也先逮走,只給他留下了兩個人。一個叫袁彬,他是錦衣衛校尉;另一個叫哈銘,是蒙古族,他的父親原是大明的屬官,只因為出使塞外,被也先扣留了,所以也先派他和袁彬一道來照料朱祁鎮。

讓朱祁鎮感動的是,袁彬與哈銘是真的對帝國和他忠心耿耿,不管到什麼地方,袁彬和哈銘都與他寸步不離。遇到了危險,袁彬就在前面牽馬,而哈銘則緊身保護朱祁鎮。夜裡睡覺的時候,朱祁鎮凍得瑟瑟顫抖,這時候袁彬就抱著他,用自己的身體替朱祁鎮取暖——朱祁鎮一生,還是頭一遭被男人抱在懷中,可以確信的是,這時候朱祁鎮心中所感受到的,是一種陌生的父愛,而不是其他亂七八糟的什麼東西。

總而言之,三人從此相依為命,流落天涯。而此時,小太監喜寧,卻不停地開動腦筋,思考著還有什麼更好的法子,把大明帝國徹底搞死。

突然之間靈光一閃,喜寧狂跳而起,有辦法了。他狂奔著去找也先:「報告,我想到一個絕妙的好主意。咱們先奔寧夏,搶多多的戰馬,而後把軍隊全部改為騎兵。呼嘯一聲,帶著朱祁鎮這廝殺奔南京,攻下南京城後,咱們就拿刀子逼著朱祁鎮在南京登基,你看這主意如何?」

也先一聽大驚,曰:「這條計策,乃以前的朱棣乘虛直搗南京的歷史重演,你這個死太監,怎麼想出如此毒辣的計策?」

喜寧笑道:「你認為這條計策毒嗎?如果有誰把你的卵蛋喀嚓一刀,你也會用這樣的計策來回敬他的。」

也先連連點頭:「說的也是,那啥,把皇帝給老子叫過來,咱們開個小會,合計合計。」

朱祁鎮來了,參加會議,聽了也先的話後,他說:「你這個想法……蠻好,很有技術含量嘛,等我回去商量商量,再給你一個答覆。」

「商量?找誰商量?」也先狐疑地問。

「那你甭管。」朱祁鎮出來,找袁彬和哈銘商量,這兩人雖然不懂政治,但一聽這事,就知道不妙,當即急道:「不可以,陛下萬萬不可以,無論如何不能夠答應也先的這個做法。嗯,對了,陛下,你回去跟他這麼說……這麼說……」

朱祁鎮再回來,說:「也先,你的建議非常好,非常有創意,我在這裡明確表態支持你,希望你再接再厲,想出更好的辦法來。因為我的身體啊,不是那麼硬朗,我不說你也知道。我爹才38歲就死蹺蹺了,我感覺我也快了,再讓你把我弄到馬上,殺奔南京,我敢跟你打賭,不等到了南京,我就跟我爹一樣死蹺蹺了……就算還沒蹺蹺,可南京那些地方官,誰認得我是誰啊?你說是不是?」

「是你個頭!」也先急了:「誰教給你的這番話,怎麼這麼有水平呢?」

喜寧在一邊提示:「是他身邊的袁彬和哈銘,我建議,立即幹掉他們兩個。」

也先道:「附儀,那就幹掉他們倆吧。」

瓦剌騎士出動,殺氣騰騰地沖入戰俘營,要將袁彬並哈銘一併殺掉。

這時候朱祁鎮沖了出來,用身體護在袁彬和哈銘面前,說:「也先,我把話跟你說明白了,我落到今天這個地步,身邊再也沒有一個人了。只有這兩個人,他們不是我的臣子,不是我的部屬,他們是我的朋友。我決不能眼看著你殺害我的朋友,如果你非要動手,那好吧,你過來,連我一塊殺掉。」

朱祁鎮的大義凜然,讓也先大為吃驚。他說:「皇上啊,還真看不出來啊,你居然這麼夠哥們兒意思,為了朋友連自己的命都不肯要了。行,今天就看你面子上,這事就算了。可我也把話說在前面,如果這兩傢伙再犯在我的手上,那你可別怪老子不跟你客氣了。」

(10)砸在手裡的肥肉票

朱祁鎮捨身救友,讓瓦剌人非常地感動,袁彬和哈銘,心裡更是感動。但最感動的,還是朱祁鎮自己。

這時候的朱祁鎮,終於看明白了自己:「嗯,其實我也不是個壞人,我也有顆柔軟的心。只是那宮牆綠瓦,遮迷了我的視線,只是那美貌彩娥,拖延了我成長的步伐。嗯,不過這件事,我也摸到了也先的底線,那廝雖然兇悍,其實在心裡還是敬畏我這個皇帝的,嗯,我得考慮強化我在他心裡的影響力……」

正琢磨著,突然之間哈銘沖了進來:「陛下,不得了了,剛才老袁一出門,就被兩個瓦剌人用布袋蒙住著,給拖走了……」

「什麼!」朱祁鎮大驚,立即沖了出去,跟著哈彬跑到荒野里,正見也先在那裡,指揮幾個瓦剌騎士將袁彬從布袋裡拖出來,準備殺掉。

朱祁鎮急了:「也先,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皇上?你要是不認我這個皇上的話,乾脆連我一塊殺掉。」

也先訕訕地道:「皇上,你看你,我不過是跟老袁開個玩笑,你幹嗎急成這個樣子?那你們快回去吧……」

三個人回來,袁彬流著淚,控訴道:「陛下,這都是喜寧出的主意,他想幹掉我和老哈,皇上你就六神無主,任他擺弄了。」

朱祁鎮道:「老袁,老哈,你們兩個放心,只要我在,就決不容許他們傷害你們。咱們哥仨不離不棄,生死不移,長命無衰絕,山無棱,江水竭,冬雷震震夏雨雪,乃敢與你們哥倆絕。」

袁彬搖頭:「陛下,得琢磨個招兒,把喜寧這廝幹掉,不然的話,這傢伙遲早也會……」

怎麼幹掉喜寧呢?

三人坐在一起,嘀咕了半宿,終於想出來個好法子。隔了幾日,朱祁鎮去見也先,說:「也先啊,咱們這樣拖下去不行,得抓住機會趕快跟北京那邊議和,以前你派出去的人,不了解北京的情況,辦不成事。我給你推薦一個人選,你看喜寧如何?要知道他是宮裡出來的太監,最了解那邊的情況。我敢說,喜寧出馬,一個頂倆,你覺得呢?」

也先是個憨厚的實在人,聽了後就說:「嗯,小朱你這個想法好,就這麼辦吧。」

臨到喜寧派往北京議和,朱祁鎮又推薦了一個叫高磬的士兵,讓他跟喜寧一道走,卻偷偷地寫了封密信,讓高磬藏在身上。於是喜寧和高磬兩人到了宣府,守將楊俊擺下宴席,請兩位喝酒,高磬喝了幾杯,突然跳起來,攔腰抱住喜寧,大叫道:「抓住他,快抓住他……」眾人不明就裡,七手八腳,一擁而上,將高磬並喜寧一塊抓住。然後高磬拿出朱祁鎮的書信,楊俊這才恍然大悟。當即命人將喜寧捆成一隻粽子,押往京城。

剷除了喜寧這個死敵,朱祁鎮的處境頓時好了起來。長舒一口氣之餘,就見北京派來了一支慰問團。

慰問團長是兩名低級官員,一個是禮部給事中李實,另一個是大理寺丞羅倚。這兩個人,一個是負責精神文明建設,另一個是負責管理刑事檔案,居然派到塞外來——這就是目前朝廷對朱祁鎮的態度了。

見到這兩個小官,朱祁鎮放聲大哭,兩個小官也大哭。眾人哭過,兩個小官就回去了,臨走前也先問:「喂,你們到底還要不要皇上了?」兩個小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句話也沒說,轉身走了。

「你們……這……」也先頓時急了:「有你們這麼辦事的嗎?把個皇上扔給我了,噢,看我也先老實,就讓我替你們養皇上啊?」

這時候的也先充滿了悲憤與絕望。悔不改,悔不改逮了個皇上當肉票,可是人家打死也不贖回肉票,這可咋辦呢?

絕望之際,石破天驚,奇人楊善突兀出世,給也先帶來了希望和生機。

(11)未曾發明的秘密武器

世上有許多人都有這樣一種痛苦——一生註定不過是個尋常百姓,卻有著皇帝的夢想。

景泰帝朱祁鈺的痛苦卻跟別人恰恰相反,他是已經坐在了龍椅之上,卻仍然是一個尋常百姓的思維。

追溯起來,朱祁鈺做錯了一件事——他就錯在,打小就沒有野心,沒琢磨過當皇帝的事情。要知道與哥哥朱祁鎮相比,他出身不好,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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