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篇 黑暗降臨時 第二十六章 瘋狂的侏儒

瑞吉斯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放下了斥候剛剛送來的羊皮紙。他看著羊皮紙順著桌面滑下去,最終掛在了桌角,搖搖欲墜。這挺不錯的,半身人想到。這份報告又給當前的形式增加了許多麻煩,斥候們在南邊的隧道里發現了巨魔,正尾隨著前去支援奈斯枚的矮人們。

半身人的直覺告訴自己,應該召回那五十名矮人。

但他怎麼能這麼做呢?現在有接近一千人在山崖上與班納克並肩作戰,還有數目更為龐大的矮人在守衛者峽谷西邊,守衛著班納克的側翼和秘銀廳的西門。

秘銀廳里剩下的矮人也忙碌不已,穿行於通道之中,提供補給,救治傷員,並在必要時替換他們。各個作坊里忙碌不停,加班加點地完成著瑞吉斯的要求。

一想到鐵匠們,瑞吉斯臉上浮現起一絲酸酸的表情。有那麼一會他很想叫停南弗多瘋狂的計畫,把更多的矮人派到南邊去。

半身人再次嘆了一口氣,把臉埋在手掌中。有人在敲門,他迅速抬起頭,示意敲門者進來。

一個矮人走了進來,頭盔下包裹著的繃帶和身上的衣著表明他剛從戰場上下來。

「爭奪隧道的戰鬥開始了,」矮人說,「班納克讓我來告訴你一聲。」

「在你下來包紮傷口的時候?」瑞吉斯問道。

「啊哈,只是擦傷而已。」矮人說。「我下來是想找些帶刺的東西好建築工事。」

他點點頭,轉過身去準備離開。

「隧道里的戰鬥怎麼樣了?」瑞吉斯從矮人的報告中回過神來,自言自語道。

戰士的情況看起來不容樂觀。他頭盔的一半覆蓋著乾涸的血跡,身上的鎧甲滿是凹痕。矮人轉過身來。

「隧道曾經丟在我們手裡。」他說道。「你覺得敵人會進將它們拱手送還么?」

瑞吉斯極力控制著自己的感情,搖了搖頭。矮人板著臉點點頭,離開了。

這使得瑞吉斯又嘆了一口氣,但那是在矮人出門之後了——他不想把自己的軟弱和失望暴露給任何人。但是現在他的確如此,簡直要把他逼到崩潰的邊緣了。

矮人們正在流血傷亡,說到底是他要求他們這麼做的。半身人攝政王原本可以召回班納克和他的軍隊,可以召回戰錘一族和新來的所有矮人,讓他們撤到秘銀廳內部。讓獸人們愛怎麼辦怎麼辦吧!讓部隊堅守在外邊持續作戰似乎是多餘的,或許,把他們都召回來才是上策。

但如果這樣的話,這片地區必然會落入獸人之手,秘銀廳傳統意義上的地位和作用——作為世界之脊東側保護善良人民不受侵擾的第一道防線的作用——也必然會蕩然無存。

這些壓力使得瑞吉斯進退兩難。

「我不是一個領導,」瑞吉斯輕聲說道,「卻不得不承擔起這份責任。」

這一想法轉瞬即逝。他忽然想到如果布魯諾聽到自己這麼說該是個什麼表情,不由得笑了起來。

矮人會叫他「饞鬼」,當然,還會用手使勁拍拍他的後腦勺。

「哎,布魯諾,」瑞吉斯輕聲說道,「你能醒一下看看現在這個情況嗎?」

他閉上了眼睛,腦海里浮現出布魯諾的樣子,正臉色灰暗的躺在床上。他每天都去布魯諾那裡,在矮人國王床側的一把椅子上過夜。崔斯特不在身邊,凱蒂布莉兒和沃夫加又被班納克那邊的戰鬥拖住了,但瑞吉斯堅信,只要有一個好朋友在布魯諾身邊,他就不會死掉。

半身人懷著半是恐懼半是希望的心情等待著那個時刻。他不明白為什麼布魯諾能活到現在,確切的說,自從上次牧師們告訴他一旦他們不去照顧布魯諾,布魯諾連一天也活不過以來,已經又過了很多天了。

頑固的老矮人,瑞吉斯想到。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想去看看他的朋友。之前總是在傍晚的時候去看他,有事甚至不吃晚飯就過去了,但不知為什麼,瑞吉斯就是覺得現在應該去一下。或許是因為自己需要布魯諾的陪伴吧,自己是布魯諾最親密的朋友,正是因為這個原因,矮人們才接受他作為戰錘一族的攝政王。

或者說,他只想坐在布魯諾身邊,回憶那些與矮人在一起的日子。在那些年裡,布魯諾就是一個象徵,當別人都逃跑時,他巋然不動,當別人嚇得發抖時,他放聲大笑。

在出門的時候,瑞吉斯又想到了一件事情,這把他心中的那點欣慰全都衝散了:或許是因為布魯諾的靈魂來到他心中,給了自己這樣的暗示嗎?

可能是這樣。他忽然意識到,感覺自己必須去布魯諾那裡,因為布魯諾的靈魂在召喚自己,想要在彌留之際與朋友在一起,走過最後一點生命的道路。

「噢,不。」半身人叫道,全速衝過走廊,向布魯諾的房間衝去。

提前來到布魯諾的房間使得半身人看到了一幅意想不到的景象。當他進門時,發現一個矮人正蹲在奄奄一息的布魯諾·戰錘身邊,輕聲向摩拉丁祈禱著。

瑞吉斯立刻想到這名牧師正在引導布魯諾走向另一個世界,自己可能已經錯過了朋友的最後遺言。

但半身人很快回過神來,這個牧師,卡迪歐·鬆餅頭,不是在吟誦道別的禱詞,而是在施放一個治療的法術。

瑞吉斯的眼睛瞪大了,布魯諾的狀況難道已經有所好轉,可以用治療法術恢複了嗎?他懷著這種心情沖了進去,卡迪歐被他嚇了一跳,但只是抬頭看了瑞吉斯一眼,又轉過身去屏住了呼吸。這一緊張的表現使得瑞吉斯的希望完全破滅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心情。

「你來這裡幹什麼?」半身人問道。

「我來祈禱布魯諾能夠繼續活下去。」矮人牧師冷淡的回答,瑞吉斯似乎曾經聽過這句半真半假的話。

「我的意思是,讓布魯諾舒服一些。」卡迪歐補充道。「祈求摩拉丁能毫無痛苦的帶走他。」

「你以前告訴我布魯諾早就去摩拉丁那邊了。」

「啊,他的靈魂或許早就去了——啊,這個,一定是這樣的。」卡迪歐語無倫次地說。「但是我們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他的肉體繼續忍受折磨,對吧。」

瑞吉斯很難聽進這些說辭。他站在布魯諾旁邊,想到布魯諾本該在許多天以前就逝去了,就在他命令牧師們不要再提供救治後的幾天里。

「你想做什麼,卡迪歐?」半身人問道,但一個闖入者打斷了他的話。

「攝政王要……」演說者·芮金克勞說道,看到瑞吉斯站在房間里,她馬上閉嘴了。

她的眼睛睜大了,咕咕囔囔的向後退去。

「喂,卡迪歐·鬆餅頭,」瑞吉斯補充道,「攝政王來了,趕快停下吧,別再救了。」

他說著狠狠地盯著卡迪歐,但矮人毫不退縮,「啊,」卡迪歐回答,「這個不是演說者想說的,你剛才不在這裡。」

「你在治療他。」瑞吉斯指責道,對他怒目而視。「你們每天都來這裡,對他施放治療法術,維持他的生命。你們不想讓他死。」

「他的肉體還在這裡,但是靈魂已經遠去了。」卡迪歐解釋道。

「那就讓他死吧!」瑞吉斯命令道。

「不行。」卡迪歐說。

「這對他來說是一種侮辱!」半身人叫道。

「是的,」卡迪歐同意道,「但布魯諾還有自己的責任,我看到他還在努力地完成著。我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布魯諾死去。」

「不能這樣。」演說者說。

「但是你說過他救不回來了,他的靈魂和肉體已經分開了,他感受不到你的治療法術的力量。」半身人爭辯道。「你自己說要讓布魯諾安詳的離世,現在又想出爾反爾嗎?」

「布魯諾王在戰鬥結束前是不會回到祖先那裡的。」卡迪歐解釋道。「這不是布魯諾的意思——這跟布魯諾沒有半點關係。」

「這不僅僅是為了吾王,也是為了矮人們。」演說者補充道。「這跟在外邊戰鬥的同胞們關係密切,他們為布魯諾·戰錘的名字而戰。你可以去試一下告訴班納克·布勞南威爾,說布魯諾王已經死了,看他能堅持多久。」

「這不是為了布魯諾。」卡迪歐說。「這是為了以布魯諾的名字而戰鬥,你應該明白,秘銀需要一位國王。」

瑞吉斯想要找出反駁的理由。他嘴唇顫動著,但說不出話來。他的目光垂下,落在布魯多身上。他的朋友,秘銀廳國王靜靜地躺著,健壯的手臂無力的放在曾經強壯的胸口上。

「沒有尊嚴……」半身人輕聲說道,但這點聲音連自己都幾乎聽不清。

布魯諾的生命是一種榮耀,是一種責任,更是一種忠誠。對於族人與朋友們的忠誠。如果他的生命能夠幫助族人和朋友的話,即使布魯諾忍受著再大的痛苦,矮人也心甘情願。如果有誰要阻止他盡到這一責任的話,布魯諾一定會向他的臉上狠狠來上一拳。

瑞吉斯站在那裡,看著無助的朋友,心中滿是哀傷。一想到這些牧師違背凱蒂布莉兒和沃夫加的想法,擺布著他們養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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