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無所適從 第三章 骨殖與亂石

奧伯德·眾箭王接到由西向東層層上傳到自己的最新戰報,立刻就察覺了危險的信號。魁梧的獸人王克制住將地精傳令員的腦袋捶成爛泥的衝動,隨後張開手掌,在嘴邊把它牢牢攥成拳頭。這是他的標誌性動作,表達的似乎是介於專註和狂怒之間的某種情緒。

顯然這是獸人領袖內心情感持續衝突的外現。

雖然圍攻淺水鎮一役的以己方一敗塗地收場——藏在獨眼格烏什空心塑像中的矮人們溜進了戰場中心,但戰鬥的過程妙不可言。布魯諾王薨斃的消息讓好幾十個部族爬出自己的老窩,對奧伯德趨之唯恐不及;也讓總找他茬的格蒂·奧廖爾絲多特和她不可一世的霜巨人隨從閉上了嘴。奧伯德的兒子,阿爾根,一直緊攆矮人不放 ——根據最新戰報,早就追到了秘銀廳牆根底下。

然後消息傳來,某些敵對力量正位於奧伯德的陣線後方。一個獸人營地被突擊得手,大部分士兵被殺,剩下的也逃散回山裡的洞穴。奧伯德對同族的舉動理解得十分透徹,他也明白關鍵時刻士氣決定成敗——一旦它低落通常就很難再次抬升。在北地,獸人的數量大大超過它們的敵人,即使把人類、矮人和精靈都堆在一起都不夠比。奧伯德深知,他們失敗的原因在於獸人軍團之間缺少協調以及敵對部族間的成見,有時即使單個部族內部也會意見不一。勝利與莽勁能抵消習性的不利方面,但是像這種整個小隊被屠殺的消息也許會嚇得許多許多獸人鑽到山洞裡頭保命。

時局不利。奧伯德聽說幾個大部族的薩滿要過來碰頭的事,他怕自己的擴張計畫還沒有真正實施就要流產。二十幾名薩滿的集體負面評價會讓奧伯德的後援損失殆盡。

事要一件一件地辦,奧伯德責備自己。他更加細緻地斟酌了地精信差的回話。

必須弄清楚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而且要快。幸運的是,他的營地里就有一位能夠提供幫助的人物。

奧伯德把一眾侍從與地精晾在一邊,自顧自走到巨大營帳的東南角,那裡有一個他等待許久的人。

「日安,唐尼婭·索多。」他對女性卓爾說道。

她朝他轉過頭——奧伯德知道她在自己開口前就察覺到了——在魔斗篷的遮蓋下望著他,她深紅的雙眸同她的燦爛笑容一樣散發著陰邪的光彩。

「我聽說你中大獎了。」她說著側了側臉,讓眼前的白髮滑開。

神秘又誘惑,總是如此。

「以後會有更多。」奧伯德說。「阿爾根正在把矮人們往他們的洞里趕,這樣還有誰來保衛這片土地上的村鎮?」

「打一仗,贏一仗?」唐尼婭說。「我以為你會更有野心呢。」

「我們不能衝進秘銀廳送死,」奧伯德反駁,「你的人民不是已經試過了么?」

唐尼婭對這句明白的誣衊付以大笑,因為那再也不是「她」的人民了。魔索布萊的卓爾對秘銀廳的突襲釀成了一場災禍,不過唐尼婭·索多根本不關心,她不屬於也不喜歡這座蜘蛛之城。

「你已經聽說眾齒部族營地遭到血洗的事件了吧?」奧伯德問。

「可畏的敵人——一個或幾個——發現了他們。是的,我聽過。」唐尼婭回答。「阿德農早就啟程勘察現場去了。」

「帶我過去。」奧伯德指示道。他的話讓唐尼婭吃了一驚,「我要親自檢視。」

「如果有過多武士隨行,那麼屠殺的消息就欲蓋彌彰嘍。」唐尼婭講明。「你真想這樣?」

「那就你和我去。」奧伯德說。「不帶其他人。」

「要是殺光眾齒部族的那些人還在附近怎麼辦?你冒的風險太大。」

「如果敵人在附近,而且敢攻擊奧伯德,那麼冒險的是他們。」奧伯德吼完,唐尼婭露齒一笑。她珍珠般潔白的牙齒和烏黑的皮膚形成了鮮明對比。

「那好。」她同意。「走吧,看看我們關於這位秘密敵人能查到些什麼。」

殺戮發生地離得不遠,唐尼婭和奧伯德當天晚些時辰便偕她的其餘幾名同伴——不僅有阿德農·克里瑟,還有珂爾麗可·蘇恩·薇特以及托斯安·阿姆戈——早到達了現場,並且在周邊巡查。

「兩名襲擊者,不會再多。」阿德農對後到的幾位說。「我們聽說本地有一對騎飛馬的精靈,估計這事就是他們乾的。」

阿德農說完,雙手開始比劃卓爾寂語,這種手語奧伯德不懂,而唐尼婭能看懂。

這是卓爾乾的。阿德農的手勢一閃而過。

唐尼婭一下子就明白了,她和她的同伴們都知道秘銀廳的布魯諾王有一名極為與眾不同的黑暗精靈朋友,一個背棄了蜘蛛神後和黑皮膚同胞的流亡者。顯然,崔斯特·杜堊登逃離了淺水鎮,他們在聽說格蒂手下的霜巨人講述經過時就已經起了疑心;而且顯然,他沒有返回秘銀廳。

「精靈。」奧伯德輕蔑地念叨這個詞,而這句話也變成餘音不絕的低沉咆哮。

強悍的獸人再次把拳頭攥緊。

「如果他們騎著長翅膀的馬到處亂飛,應該不難找到。」唐尼婭對奧伯德說。

獸人王連著發出低沉的怒吼,他布滿血絲的眼睛掃視著地平線,好似在期待飛馬騎手從天邊升起。

「不妨傳話給其他指揮官,這是一次小規模騷擾。」阿德農給獸人提了個建議。「唐尼婭和我將確保格蒂不會過度擔憂——」

「將恐懼轉化為勇氣,」唐尼婭補充,「給斬下罪犯首級的人開一筆賞金。

但就這個已經足以使得其他部族在開過來的路上做好戰備。」

「況且,乍一看不就是一支小部隊遭到突襲嘛,這樣其餘部隊遇襲的風險也小了。」阿德農說道。「這些獸人不夠警惕,所以才會喪命。就這麼簡單,不是么?」

奧伯德的吼聲逐漸止歇,對自己的卓爾顧問致以讚許的一笑。他回頭去勘察一遍駐地以及死去的獸人,另兩名卓爾也加入進來。

不是地表精靈,阿德農手指翻飛,對著三名卓爾同伴打手語,然而珂爾麗可·蘇恩·薇特根本沒有看他,而是脫隊離開營地。傷口都是砍傷和割傷,而不像精靈武器造成的刺傷;也沒有獸人死於飛箭。在北方淺水鎮一役,那些居高臨下的精靈確實是用箭的。

托斯安·阿姆戈圍著屍體繞圈,屈身檢查的專註程度是一行人中最高的。

「崔斯特·杜堊登。」他低聲對三人說。奧伯德正朝他走來,於是他做了幾個手勢,崔斯特偏好彎刀。

珂爾麗可緊隨在奧伯德之後返回,豐腴的女祭司打著密語,營地外有大貓的爪痕。

崔斯特·杜堊登。托斯安又做了一次手勢。

在東北方向的一道山坡上,阿爾根·三拳望見黑壓壓的獸人軍團正在爬坡。

他把矮人逼到峭壁邊緣,腦子裡唯一的念頭就是將他們殺得一個不剩。對矮人的強韌和做工操守懷有一定敬意的阿爾根能夠理解,若是坐視不理,他們的防禦每小時都會加固。然而,他自己的軍隊實在是沒有做好出擊準備;巨人援兵也沒有趕上獸人軍團。另外,隊伍里的不少新兵還可能連戰鬥口號和各個頭頭的軍銜都搞不清楚。

阿爾根的軍力從數字上看是增長的,而軍備和戰術也會很快跟上,不過矮人的工事也是如此。

仍舊為淺水鎮突圍困苦的獸人領袖權衡再三,派出了成群結隊的部隊。至少,他想,在這一波攻擊下矮人沒時間繼續深挖。

不過,當獸人陣線滾滾接近上坡邊緣時,矮人們憤怒地跳將出來,居高壓制住了自己的隊伍。看到這一幕,阿爾根不禁面露苦澀。飛岩和投石挾著在淺水鎮重創阿爾根部的致命銀箭,撐起了矮人的頭陣。阿爾根知道,獸人陣亡的數字在成打上升。在第一波彈幕中倖存的士兵心中泛起恐慌;它們的手足無措和心驚膽戰馬上轉化成更利於矮人們反擊的時機,讓好鬥的大鬍子戰士們殺入敵陣。

轉身撤離的獸人反而阻住了後排援助進軍的步伐,這一時的混亂給嗜戰如命的矮人提供了更多機會。

箭雨傾泄不止,一個在矮人戰隊東南、不顧傷痛奮戰不止的高塔般的壯碩身影,始終不離箭手左右。

「我們該怎麼辦?」一名骨瘦如柴的獸人問阿爾根。這生物四處亂跑,兩腳直蹦躂,「我們該怎麼辦?」

另一名獸人隊長狂奔過來。

「我們該怎麼辦?」它如鸚鵡學舌半說道。

邊上傳來第三個聲音,「我們該怎麼辦?」

阿爾根仍是望著石坡上的激烈戰鬥。矮人們在退卻,不過大多數這樣做的矮人腳下都堆積了許多獸人屍體。現在雙方正在進行白刃戰,阿爾根似乎不想編築隊形;而矮人們已經集結成兩個整齊的方陣,簇擁著中間的楔陣。在楔子前插時,它的底部和方陣兩角平滑地連接;而兩個方陣以連接點為軸轉動。每個方陣有一邊破開,同楔子密合,如此便將它變成一個防禦方陣;同時側翼的矮人們重新整隊,形成更具防禦性的陣型。

在阿爾根看來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