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九三七年的秋天,七七事變發生之後,整個華北一片兵荒馬亂。當時外公衛天磊在上海,戰火很快就要燒過來,城中已經混入了不知多少日本的細作。衛天磊已經做好了南遷的準備,但那天晚上,他所租住的洋樓里卻出了一件怪事。睡到半夜的時候,他被一陣腳步聲驚醒,那腳步聲極輕,有節奏,卻很僵硬。他擅長從腳步聲聽人身高體重,這樣聽起來,此人身高足有一米八幾,體重卻只有十幾二十斤,就算只剩下骨架都不會如此之輕。他輕手輕腳下樓,看見一個穿著吊帶褲、戴著鴨舌帽的男人走進了樓下租戶的卧室。他見那男人步伐僵硬,知道不好,便從木樓梯上一躍而下,隨即便聽到一聲慘叫,他踢開卧室門,發現那位租戶已經被殺,脖子上插了一把短刀。鴨舌帽男人猛地回頭,竟然是個人偶。衛天磊大驚,怒問:「你是孫家的人?為何濫殺無辜?」人偶沒有說話,只是將租戶的提包往他腳邊一扔,便匆匆跳窗而逃。衛天磊沒有追,從包里取出一些信件,發現這個租戶竟然是日軍的姦細,在上海搜集情報。
故事講完,外公又在下面批註,洛陽孫家已經有數百年歷史,以操縱傀儡聞名。他們操縱傀儡,就宛如附身於傀儡之上,以傀儡之身行事,傀儡能看到的,他們也能看到,傀儡能聽到的,他們也能聽到。
簡而言之,就像布魯斯·威利斯演的 《未來戰警》 一樣嗎?白小舟看得津津有味,原來中國早在幾百年前就有了傀儡化身,不知這算不算走在世界前列呢?
霍炎彬打開柜子,取出一瓶瑞典伏特加,往加了冰塊的杯子里倒了半杯,美酒入喉,他卻嘗不出什麼味道。他緩緩地來到落地窗邊,看著下面的城市,這個燈火輝煌的晚上,C市就像一個巨大的熔爐,耀眼奪目。
「霍先生。」一個老者在後面恭敬地行禮。
「洛陽孫家。去查清楚究竟是誰殺了我妹妹。」
「是。」
白小舟給瞿思齊打了好幾次電話,剛開始無法接通,到後來竟然關機,她更加擔心,在網上漫無目的地搜索瞿家、蘭花戒指,竟然被她給搜到了。
原來瞿家竟然在C市還算個名門望族,其本家在距離市區三個小時車程的洛水縣。洛水縣的舊縣城是西南地區保護得比較好的古鎮之一,名叫鳳鈴鎮,小橋流水、青瓦白牆,頗有些煙雨江南的味道。
某個論壇上有一個介紹瞿家的帖子,瞿家歷經數代而家業不衰,傳說是因為他們家供養了家神,在家神的庇佑下才得以一帆風順。而這位所謂的家神,其實是「蛇」。
白小舟記得聽外公說過,舊時常有人在家中供奉蛇仙、狐仙,有了它們的庇佑,就能聚財,大富大貴。不過蛇仙、狐仙並不是那麼好供奉的,它們都有實體,也就是說家裡的某個隱蔽的地方,必然會住著一條大蛇或者一隻成了精的狐狸。它們的確能夠聚財,保佑家族平安,但這種狀況並不會永久持續下去,總有一天它們會離開,去新的家族,而失去了它們的家族就會家道中落。
這還算輕的,嚴重的將會招致災難。
據說它們並不是真正能夠消災,而是將災厄都擋在了門外,有它們在,災厄就不能進門,一旦它們不在了,積攢了很多年的災難就會全都湧進家裡,後果可想而知。
因此除非是窮到走投無路,或者鬼迷心竅了,一般的家庭是不會輕易供養這些邪仙的。
帖子說得很簡略,沒有什麼有價值的東西可以進一步挖掘,不過在結尾處附上了瞿家老宅的照片。
那是一座典型的大宅院,院牆比普通人家的要高,門楣上掛了一塊黝黑的牌匾,上面寫了「易府」二字。白小舟有些奇怪,這裡明明是瞿府,為什麼會掛易府的牌匾?
她緩緩向下拉動滾動條,就在看到最後一張照片的時候,她看到了可怕的東西。
那是一張合照,像是20個世紀六七十年代所拍,六七口人,很和諧的一家子。人群的最正中,有一個男孩,他被母親攬在懷中,面容漂亮。
可是,在他的臉上,卻看不到他這個年齡該有的天真與可愛,他的眼神……白小舟在腦海里搜索很久,只想到一個詞來形容:幽冷。
是的,幽冷,那種被他看一眼就會覺得渾身發寒的冷。
他的臉上只有死氣,那種將死之人才會有的死氣。
白小舟緊盯著照片,恍惚之中,她彷彿看到男孩身上溢出一股濃烈的黑霧,黑霧在人群中蔓延,直到將整座宅子都團團包裹住。
「小舟。」一隻手按在她肩上,她猛然醒轉,回過頭:「朱翊凱?」
「你沒事吧?」朱翊凱皺眉,「我看你像是要被吸進電腦里去了。」
白小舟再看那張照片,並沒有什麼黑霧。
「剛下課就來所里查資料,你在擔心思齊?」朱翊凱在她身邊坐下,「瞿家是遠近聞名的靈宅,聽說出過很多事。不過瞿家很有能耐,全都壓了下去,靈宅的事情已經很少有人提及。」
白小舟對著屏幕沉默了半晌:「我要去瞿家看看。」
「你以為瞿家會讓你進門嗎?」
白小舟愁眉不展,朱翊凱狡黠一笑:「不過,你可以說你是他女朋友。」
白小舟臉騰地紅了:「喂喂,我才不是他……」
「我知道不是,你不會告訴我,你從來沒撒過謊吧?」
「撒得不夠多而已。」
「我也一起去。」
「龍老師!」朱翊凱額頭髮黑,「你能不能改一改你神出鬼沒的習慣?」
「娘胎裡帶來的,改不了。」龍初夏叼著一根煙,雙手環胸,「收拾一下,我們即刻起程。」
「你要跟瞿家人怎麼說?」朱翊凱問,「你不會說你也是他女朋友吧?」
「我是他班主任,他一周沒回校我不該上門家訪嗎?」龍初夏用「你是白痴」的眼神瞪了朱翊凱一眼,朱翊凱無語望天。
這個時候,龍初夏的手機不識時務地響了起來。
龍初夏看了看來電顯示,驚了一下,白小舟忙問:「是思齊打來的?」
「是霍炎彬。」龍初夏按下接聽鍵,裡面傳來霍炎彬低沉冰冷的聲音:「龍老師,我已經查到了殺死我妹妹的兇手。」
龍初夏大驚:「是誰?」
「他姓孫,叫孫智宸,是孫家智字輩的子弟,但只是旁系遠支。」
「他住哪裡?」
「答應我一個條件。」霍炎彬說,「活捉他。」
不知為何,這三個字讓龍初夏心頭一冷。
「好,地址。」
「東街區第九路三百零二號。」
龍初夏掛斷電話:「凱子,走,去會會這個姓孫的。」她的語氣有抑制不住的興奮,彷彿不是要去抓兇手而是去約會。白小舟忙說:「我也要去?」
龍初夏看了她一眼:「凱子,她就交給你了,別給我們添亂就行。」
添亂?白小舟咬牙切齒,居然敢瞧不起我。她一跺腳將右手的手套扯了,指尖似乎有黑色的血液流過,稍縱即逝。
外公,我究竟遺傳了你多少本事呢?
銀白色的MINI Cooper在路上風馳電掣,時時引人注目,白小舟低聲問:「龍老師,這個車子會不會太拉風了?」
「凱子的車裡邊這已經算是很低調的了。」龍初夏翻了個白眼,「要不怎麼能算是凱子呢?」
「龍老師,背後說人壞話是要下割舌地獄的。」朱翊凱頓了頓又補充,「在人前說亦然。」
兩個女孩互望一眼,都有種想要揍人的衝動。
車子猛地急剎車,兩人差點兒飛出去,朱翊凱開門下車:「到了。」
那只是一棟普通的小平房,年代久遠,怕是20世紀二三十年代的產物了。周圍住的都是城市裡的邊緣人,龍蛇混雜,日夜喧囂,大隱隱於市,這裡的確是最好的地方。
「凱子,去布結界。」
朱翊凱點頭,從車上取下一隻袋子,裡面沉甸甸的,像是裝滿了石頭。當朱翊凱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的時候,白小舟才知道,那真的是石頭,而且是河邊隨處可以撿到的鵝卵石。
「小舟,接著。」朱翊凱扔了一顆給她,「每隔五步放一個,把房子圍起來。」
白小舟轉過頭,看見龍初夏身形一起,躥上二樓,速度之快讓她覺得自己在看武俠片。
「不要發愣。」朱翊凱在她頭上輕輕拍了一記,她臉騰地紅了,他的手是不是帶了靜電啊?怎麼有一種觸電的感覺?
屋中充斥著一股奇異的香味,像是長期熏著一種不知名的香料。原本龍初夏以為孫智宸家中應該擺滿了人偶,只要自己一進屋就會攻擊自己,可是她錯了。
這只是一個普通人的房子,裡面的一切都那麼普通,普通得讓她都要以為是情報有誤。
這時,走廊上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像小木棍敲在木地板上的聲音。她嘴角上勾,食指與中指夾著一張黃符,躲在門旁,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