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河朔岳飛

事情發生在長江防線區域。前面說過,由於準備不充分,李橫的北伐失敗了,他不僅丟失了北伐中恢複的國土,還把自己的防區襄陽一帶也丟失了。

南宋門戶大開。

金兀朮在順勢南下和先取四川之間幸福地煩惱著,最終選擇去和吳玠死磕,這讓南宋集團非常高興。從理論上講,不管吳玠勝負如何,至少都為重建長江防線爭取了時間。他們抓緊時間,組織兵力,在各大將軍間挑選由誰出征。

精挑細選,優中選優,最終的人選居然是……岳飛。

不是劉光世,不是張俊,不是韓世忠,不是偉大的軍事家、政治家、思想家張浚大人,而是剛剛有點小名氣的「小將」岳飛。

這時,黃天盪、收復建康兩戰已經過去整整四年了,這期間風雲變幻,人事紛紜,一切都在動蕩浮沉之中。今日之岳飛,不再是從前的岳飛了。

岳飛的一生是一首壯懷激烈的歌,每一段音符的起伏都是整個中華民族的迴音,它應該被銘記,被懷念,被傳唱。

現在,我就把他這四年里的人生歷程一一述說出來。

必須要從收復建康之後的一件小事說起。岳飛在當年的五月中旬收復了建康城,城裡滿目瘡痍,遍地瓦礫,已是一座廢墟。岳飛滿腔憤恨,可惜力有不逮,只好將戰俘送交南宋行營,之後回宜興縣張渚鎮。在張渚,有一位鄉紳名叫張大年,他在太湖之濱修了一座別墅,取名「桃溪園」。

張大年請岳飛去桃溪園做客,在那裡,岳飛留下了一篇《題記》。那是與後來的《滿江紅》並稱的文字,是岳飛一生願望的誓詞。

我們必須重溫它,牢記它。現恭錄如下:

「近中原版盪,金賊長驅,如入無人之境。將帥無能,不及長城之壯。余發憤河朔,起自相台,總發從軍,大小歷兩百餘戰,雖未及遠涉夷荒,討盪巢穴,亦且快國讎之萬一。今又提一壘孤軍,振起宜興。建康之戰,一舉而復,賊擁入江,倉皇宵遁,所恨不能匹馬不回耳!今且休兵養卒,蓄銳待敵。如或朝廷見念,賜予器甲,使之完備;頒降功賞,使人蒙恩。即當深入虜庭,縛賊主,蹀血馬前,盡屠夷種,迎二聖復還京師,取故土再上版籍。他時過此,勒功金石,豈不快哉!此心一發,天地知之,知我者知之。建炎四年六月望日,河朔岳飛書。」

英雄是這樣說的,更是這樣做的,岳飛的一生以此為證,從來沒有忘記過自己的理想,沒有任何一件事違背了這時的心聲。

這樣一位言行如一、精忠報國的將軍,剛剛立過一件大功,馬上又要去別的戰場廝殺。南宋的歷史裡記載的不是他的拳拳報國之心,而是這期間發生的另一件事。

岳飛的友軍是由一個名叫劉經的人率領的小部隊。在建康之戰前,兩人的合作很愉快。收復建康之後,岳飛突然間把對方吞併了,而且用的手法既詭譎又兇狠,他讓自己的部下把劉經騙到一個指定的地點,殺劉經奪軍權,吃干喝盡。

仁義的、光明的、像太陽神一樣的岳飛怎麼能這麼做呢?這是舊時代軍閥互相吞併時才用的辦法。於是,眾人嘆息,世上哪有什麼英雄,岳飛哪是什麼英雄……好了,看看有關細節。首先是環境,當時的確就是軍閥互相吞併的局面。

南宋中興四大將或者叫五大將之間的關係非常僵硬,準確地說,是仇恨。他們在戰鬥中有可能精誠合作,但平時看對方時,心裡想的是一塊塊的肥肉。

朝廷的封賞,是肥肉,要爭;戰時的軍功,是肥肉,要爭;頭銜的大小,是肥肉,要爭;對方的地盤、士兵、謀士、將軍,是肥肉,更要爭。

最後一條是重中之重,軍閥的根本是什麼,就是軍隊!他們不僅自己爭,還隨時吞併身邊的小隊伍,抓住一切機會擴充自己的實力。

比如吳玠,他熬過了和尚原、饒風關、仙人關三次生死考驗之後,威名大振也實力大損,這時想壯大力量怎麼辦?向趙構要兵、要餉、要裝備嗎?開玩笑,趙構自己還不足呢。他只能自己去想辦法。也算是天照應,他最急需兵力的時候,正是另一個將軍的人生最黑暗的時期。

同樣在西北大地上,原熙河軍主將、現防禦岷州至階州一線的關師古窮得連日子都過不下去了,他頂在前線和金軍死扛,也算是非常忠勇了。可是再忠也得吃飯,他的兵餓得跟骷髏似的,眼看著挺不住了。他每次向上級要糧,回覆都是沒有。不停地要,不停地沒有。逼得沒辦法,他只好越級向長江以南的趙構要,但是杳無音信,連個回條也沒有。

關師古真急了,誰也不給,那就去搶金國的!他率軍出擊,在石要嶺與金軍大戰,結果一敗塗地。這怪不了他,既無地利,也無兵力,兵都餓得快死了,讓他拿什麼去贏。之後,他氣得指天畫地、咒罵一切。憤怒達到頂點之後,他變態了。

他單騎出營,再出現時已經是金軍的一員了……關師古投敵了。這消息讓吳玠驚喜,他沒等這事兒傳出陝西大地,立即派人搶過去接收關師古的士兵。這是本錢,是他壯大自己的千載難逢之機!

回到岳飛身邊,劉經想要趁他在建康作戰時先殺光他的家小,再謀奪他的留守部隊,壯大之後,再趁他與金軍血戰之時趁火打劫、吞掉一切。

這樣的人是民族敗類,就算不吞併,也必須殺掉。

岳飛將宜興縣張渚鎮的駐軍很快遷移,這是意料之中的。他於國勢危難中奇蹟般地擊敗金軍主將,收複名城建康,這是必須要大力嘉獎的。

甚至,為了激勵士氣,轉移戰敗的實情,宋朝還要樹立起岳飛、韓世忠的英雄典型來。

實際上,宋朝也是這麼做的。黃天盪之戰後,韓世忠的地位極速上升,趙構下了六道嘉獎令,升他為檢校少保、武成感德軍節度使、神武左軍都統制。

韓世忠一舉奠定中興大將的地位。

反觀岳飛,他也陞官了,被任命為通泰鎮撫使,兼知泰州,轄區在揚州以東,泰州至南通一帶。這也算是有了頭銜,有了地盤,怎麼也應該高興吧。但他並不高興,而是第一時間寫奏章辭官。

有宋一代,官場的規矩是皇帝賞的東西,別管你有多喜歡,至少也要推辭兩次以上,直接收下的話,會被人鄙視,「吃相實在太難看了」。

岳飛的推辭卻不是這一套,他是真的要辭官。這個位置在平時來看,在以後的歷史裡,都代表著很大的榮耀和實權,可唯獨在這個時間段里,對他來說是個巨大的侮辱!

環顧一下四周,跟他同級別的同事是這樣一群人,如揚州鎮撫使郭仲威、承州(今江蘇高郵縣)鎮撫使薛慶、舒州(今安徽潛山縣)鎮撫使李成、河南(今洛陽)鎮撫使翟興、楚州(今江蘇淮安縣)鎮撫使趙立、滁州鎮撫使劉位等。

這些人的身份是「游寇」。

建炎南渡,宋室再續的這段時間裡,趙構的敵人除了金軍之外,還有「寇」。寇分為兩大類,其中一個就是游寇。說起來這真是個悲劇,所謂游寇的「游」字,其實充滿了光榮的內涵。這些人本是在江北自發形成、與金軍抗爭的義軍,失敗之後,隊伍不散,轉戰流落到江南。

他們是為國出力的戰士,是國家的財富,本應作出更大的貢獻,可是,以趙構為首的建炎集團把他們定為「寇」,因為他們是流動性的,所以是游寇。

為了安置他們,趙構就把他們固定在長江一線。說得好聽些,是繼續為國出力;說得難聽些,就是讓他們與金軍、偽齊軍對耗,最好雙方都死乾淨了,讓南宋省心。

讓人家出力,總得給些頭銜吧。前面那位官場妖孽范宗尹曾經下令,在長江防線一帶設立若干個「藩鎮」,自籌糧餉,自負傷殘。上面提到的那些老兄,就是這一批了。

可岳飛想不通,為啥要把他跟這些人等同起來?

其實,這就是岳飛一生的悲劇根源。岳飛的出身有問題,他不是張俊、劉光世、韓世忠,這三位都是正規軍出身,是老牌的西軍大將。人家根紅苗正,還第一時間和皇帝建立起了良好的私人關係。而且,從嚴格意義上說,岳飛的軍隊資歷里的每一步,都是趙構最不喜歡的。

他出身農民,沒人引薦;他曾是王彥部下,王彥是八字軍首領,八字軍有自發基礎,王彥與官方對立;他是宗澤部下,宗澤……還用說嗎?這是趙構最不願面對的一個人;他又曾是杜充的部下,杜充……是讓趙構上當受騙的人。

凡此種種,一點都不招趙構喜歡,他自始至終也不是建炎集團的嫡系。能打又怎樣,宋朝需要的不是大將、勇將,而是良將!

關於這些,岳飛一直沒有領悟。他正在做對國家民族負責的事,覺得這樣就足夠了。於是,他在這時辭官,可是被拒絕了,最後只好按期上任。

在泰州防區,岳飛做了一件很著名的蠢事。當時是建炎四年(公元1130年)十月左右,金軍大舉進攻江淮一帶,重點攻擊目標是楚州。宋廷下令楚州周邊所有軍鎮全力赴援,結果鎮撫使們不動,張俊不動,劉光世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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