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談判談得飛沙走石、天昏地暗、有始無終,看似面面俱到,想清楚了全是放屁。看一下過程:
先是金使進開封,提出可以和談。
於是,宋朝開價,把北方三鎮的稅收、開封城內府的皇家珍寶拿出來,再加上一大筆現金,讓金軍撤軍走人。金使同意了,說再加上十萬匹絹就成交。
宋朝歡天喜地地派人拿東西去金營,無非是想在黃河渡口前把事兒辦利索了,讓金軍快點停手。不久,宋使回京,帶來了一個巨大的好消息。
金國人心情大好,自動降價了,北方三鎮全都不要了,只要宋朝交出五輅,也就是漢族天子所乘坐的五種特製的車子,外加冠冕以及尊號,這事兒就算完了。
不過,金軍有個提議,點名要趙構帶東西去前線交割。
宋朝上層簡直快要樂抽了,還有這種好事?趙構,你立即出發,他們要什麼,你就給什麼,一切以金軍的快樂為宗旨,一定要把事情辦妥了!
趙構鼓起勇氣,帶著五輅準備上路。突然,金國人又變卦了,他們開出的新價是,北方三鎮必須交出來,不然第一時間攻打開封城。
針對最新開價,開封皇宮裡百官雲集,分成了兩大陣營,隆重討論了交還是不交。這兩大陣營,一方由梅執禮、孫傅、呂好問等三十六人組成,這些人都是一流高官,比如梅執禮,時任禮部尚書;另一方是頂級大佬,以宰執唐恪、耿南仲為首,共有七十多人。
一流高官說一定不能交,頂級大佬說不交不行。雙方在金殿上大吵大鬧,相互對噴了整整一天,各自的理由、行為簡直令人匪夷所思。
不交的理由是,祖宗創業艱難,失河北國將不國,以後很難再振作起來……難道劉邦創業時被趕進蜀中,就註定了一輩子當川人?
交的一方說,以前答應了會交,現在又要反悔,宋朝多丟人啊。如果交了,金國再打仗,會出師無名,必敗無疑……見鬼,彷彿上天真有個喜歡主持公道的神靈,誰失信,誰沒理,誰就去死!
爭吵中,宰執一方功力深厚,侍御史、右諫議大夫范宗尹四肢著地、痛哭流涕,說為了江山,為了人民,為了廣大官員們的安全,把三鎮割出去吧。
趙桓同意了。
看著很鬧嗎?或者開封城裡的仁人志士的愛國程度讓人很震撼、很感動、很狗血?北方三鎮啊,國家安危啊,百姓福祉啊。
這都哪兒跟哪兒?三鎮里的太原、中山早就完蛋了,河間城又離得太遠,根本與戰爭無關,什麼交不交、割不割的,為這事兒還吵得烏七八糟、頭破血流的,讓人說什麼好呢?
鬧劇,腦殘片吃多了。
要加以說明的是,前線與後方的消息並沒有脫節,种師道從井陘撤下來後,還能迅速回到開封城病死。以河北、河東的遼闊大地,金軍兩路近十三萬的兵力,根本不可能封鎖消息。
吵過之後,宋朝統一了思想,趙構急忙出京奔向前線,企圖用各種車子、頭銜去拖住女真人。與他同行的一個人叫王雲,職務是給事中,一個常在皇帝身邊做參謀的小官。這個人看起來不起眼,但你要注意他,是他改變了歷史。
另一方面,宰執們集中精力為國操勞,想到了一個對帝國安危有著重大影響力的失誤,一定要迅速制止它。
前些天,种師道召集四道兵馬中的南道張叔夜、西道王襄帶兵進京勤王,這簡直是陷國家於不義。都答應講和了,怎麼還能集結兵馬呢?
何況開封城現在也不富裕了,突然之間來了幾十萬援軍,每天得消耗多少糧食和金錢啊?這不行!於是,唐恪、耿南仲、聶昌這幾個人下令,讓勤王部隊哪兒來的回哪兒去,老實待著。
做完了這些,宋朝平心靜氣,等待著應該或許可能會出現的好消息。
幾天之後,消息來了,金國東路軍攻破真定府,守將劉翊死戰殉國,知府李邈被抓到燕京,因拒絕投降而被害,完顏宗望直驅黃河;完顏宗翰的西路軍已經抵達黃河渡口,與折彥質十三萬重兵隔河對峙。
十萬金軍兵分兩路,完顏宗翰的手下只有五萬,隔著一條東亞大陸上最大的河,河對岸是近兩倍半的敵人,換了誰心裡都會發憷。
根據資料顯示,金軍的水面力量很弱,可以說自從崛起以來,從來沒在船上打過仗,想像完顏阿骨打當年在松花江畔那樣率領全軍騎馬渡河,純粹是做夢。
這是黃河,不是松花江。
完顏宗翰頭疼之餘,找來了軍隊里最好的將軍,那位活捉遼國皇帝、有常勝之名的完顏婁室。他希望婁室能再創造一個奇蹟。
奇蹟……頭疼會傳染,婁室也很鬱悶,面對滔滔黃河、十三萬重兵,五萬人馬敢強攻就是奇蹟,還想打贏?這個想法本身就很奇怪!
他想了又想,試探著說:「這仗沒法硬拼,我們探探宋軍的虛實吧。」
完顏宗翰點頭,接下來又冷場。
虛實是那麼好試探的嗎?當年赤壁大戰,周瑜為了試探曹軍水寨的虛實,得坐著戰艦逼過去,先看外形,再和曹操的戰船來一次水面追逐。現在,想讓金軍照樣模仿都不成,沒船,沒水手,沒法在水面上飆船。
最後,他們集中金營的全部實力,只找來了幾百面大鼓,讓士兵們使勁敲。注意,中間隔著整條黃河。就這樣,他們敲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晨,他們走到岸邊,向南邊一看,全都驚呆了。
南岸上一片開闊,完整地展現著黃河的地表,一個人也沒有,啥也沒有。也就是說,金國人只是隔著河敲了一夜的鼓,十三萬宋軍居然全都跑光了!
這是什麼樣的軍隊?出產這種軍隊的國家是什麼樣的國家?這個疑惑迅速在金國人的心裡生成了,毋庸諱言,換成任何一個民族、任何一個時代的軍人,都會產生兩種反應——蔑視、慾望。
金國西路軍安全渡河,沒損失一兵一卒,沒耗費一槍一箭。廣闊的宋朝疆土在他們面前展開了,他們可以予取予奪,隨心所欲,想怎樣進攻都可以。
但是,完顏宗翰沒這麼做,反而再次派出了使者。這一次,他又開價了,針對眼前的形勢,他不再談什麼北方三鎮,而是索要全部河東、河北土地。
多麼狠毒狡詐的敵人,不僅要借宋朝的手,使在河北、河東土地上繼續抵抗的漢人懾服,還在第一時間讓宋朝泄勁。
黃河天險被突破,宋朝當局肯定驚慌失措,緊接著會非常自然地提高抵抗力量。可是,金軍又議和了,再次給宋朝希望。
這就是經典的溫水煮青蛙,青蛙到煮熟時竟忘了疼!
事情完全按照完顏宗翰的設計發生了。趙桓再一次同意,他急忙派自己的兩大親信,也就是主張割地的兩大先鋒——耿南仲、聶昌去配合金軍,到河北、河東大地上解除宋軍的武裝。這兩個衰人非常積極,畢竟這是他們最盼望的事嘛。
聶昌跑得快,他帶著詔書馬不停蹄地越過黃河,趕到了絳州(今山西新絳),在金使的監視下命令守城的宋軍放下武器,全體投降。城裡的守將叫趙子清,是個聰明人,他沒說不答應,而是放下了一架梯子,要聶昌帶著詔書爬上來,讓他親眼看一下,只要是真詔書,他就投降。
聶昌努力工作,他一個文官,真的爬了城牆,這也是開了先河了。有宋一代,善待士大夫,哪個宋帝都沒有這麼折騰過自己的文官。
可誰讓人家聶昌願意呢?
他爬了上去。等著他的是一張張充滿仇恨的臉。趙子清命令士兵抓住他,先把他的兩隻眼睛挖了出來,接著一頓亂刀砍成肉醬,之後再把這堆臭肉扔下城去,讓金國人看看,這就是兩河軍民的態度!
耿南仲跑得慢,都是做宰執的人了,做什麼都懂得留三分力。他慢騰騰地走著,走到了衛州(今河南衛輝市),也就是說,還沒出河南省,就被當地的民兵攔住了。
誰說民兵不是兵,這幫阿兵哥要干票大買賣,他們打探到耿宰執一伙人是去幹什麼的,一時火起,要在半路砍了這幫人。可惜的是,他們的運氣差了些,金國使者見勢不好,馬上逃跑,速度快得追都追不上。等到他們回頭再找耿南仲時,這位宰執大人已經不見了。
耿南仲年紀很大了,所謂人老成精,這人非常懂得在什麼時候做什麼事,比如要他去招降,他絕對慢慢走;他更懂得怎樣做事,比如這時就得逃跑。
第一,他跑得快;第二,他跑對了方向。
他跑向了相州。相州是岳飛的故鄉,在河南省界內,離京城不是很遠。他之所以跑向這裡,是因為他時刻關注著周圍的情況,知道相州有一位大人物——趙構。
趙構不是被派去和金軍談判了嗎?應該直奔黃河才對。他是想去的,可是趙構做什麼事都是一根筋,他走到半路上,遇到了一個人。這人在中國歷史上非常有名,提起他,人們都會把他與李綱、岳飛並列。
宗澤。
宗澤,字汝霖,浙江義烏人,生於公元1060年,現年六十六歲。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