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 東京保衛戰

公元1126年,宋靖康元年正月初八,東京保衛戰打響。

金軍在夜色下發起了進攻,首選的目標是水路。這很明智,開封城共有四條穿城而過的河道,分別是汴河、惠民河、五丈河、廣濟河(即金水河)。汴河是其中最大最寬的一條,它「自淮而南,邦國之所仰,百姓之所輸,金谷財帛,歲時常調,舳艫相銜,千里不絕」。

於是,進城時的水道也相應地寬到沒道理。

前面說過,東京城裡最寬的一條大街保守估計是三百零七米,那麼最大的一條河進城時的水道寬到什麼程度呢?具體的數字目前沒有,可以查到的是它至少有兩到四個水門。

汴河很可能是單入單出、單入雙出或雙入雙出的。更形象一點,它就像現在的四排車道大街一樣,寬到這樣子,很顯然在戰爭中顯攻難守。

金軍就選擇了汴河作為進攻的第一目標。

夜色中,幾十艘船上火光熊熊,沿汴河而下,沖向西水門。金軍的目的很明確,首先破壞宋朝都城的城防設施。李綱派了兩千多敢死士兵守在水門邊,火船到了,他們用特製的長鉤把船拖到岸邊,來不及撲滅火勢,直接用大石砸沉在水裡。

後面跟上的才是金軍的攻城部隊。

李綱緊急派人在水中設置杈木,阻止金軍的運兵船靠岸,蔡京家裡假山的石頭也產生了點作用,河道變得阻塞。就這樣,第一場戰鬥發生在水門前,宋、金兩軍激戰一整夜,天快亮時金軍退走了,他們始終沒能衝進開封城的外城牆。

天亮後,宋軍在水門前發現了一百多具金軍的屍體……一夜,只殺了這麼點敵人,還是在北方游牧民族不擅長的水戰里。這個數字給每一個宋朝人敲響了警鐘。

初九日的太陽升起時,金軍發動了強攻,這一次他們沒走水路,選的是酸棗門、封丘門一帶的城牆。這個選擇也很刁鑽,正中宋朝的軟肋。

酸棗門、封丘門在開封城的城北,是整個開封城的後門。按順序從它們往裡走,直接就是延福宮、艮岳,再向里一點就是內城皇宮。從這裡打,等於是跳牆進後院,只要突破了,立即就能威脅到宋朝皇帝本人。

這才是攻擊的要點,誰要是從南門進,先攻佔廣利、普濟兩道水門,再舍船登岸攻破南薰門,穿越整個外城強攻朱雀門進內城,橫穿整條御街殺奔宮城的宣德門……才是白痴。

金軍不白痴,這一招打得宋朝措手不及。當時李綱正在垂拱殿向趙桓奏事,聞訊之後立即跑出殿外招集禁軍,只選弓箭手。緊急中有一千多名弓箭手集結,跟著他跑出皇宮,奔向北邊的外城。

這兩點之間的距離足有二十里,為了節省時間,李綱他們沒走大道,穿行在夾道窄巷之間,等他們趕到酸棗門一帶時,發現還沒太糟,來得及。金軍只有一少部分渡過了護城河,正抬著雲梯往城上架。

這實在太妙了,城外一望無際啥也沒有,一大片的金軍沒遮沒攔地站在大空地上,都是活生生的靶子。李綱帶來的弓箭手站在城頭上居高臨下,想怎麼射就怎麼射。

爬上雲梯的金軍迎頭被礌石砸了下去,個別人品運氣都好的還被澆上了滾燙的火油;站在城牆和護城河之間屬於命苦的,射的就是他們,想跑想躲都沒地方;遠點的,比如正趴在木筏上過護城河的,待遇最優厚,他們和當年澶淵之戰中遼軍主帥蕭撻凜一樣,被城頭的床子弩,也就是一槍三箭定點轟擊。

可以肯定的是,宋朝都城配備的床子弩,性能、體積肯定比澶州城頭的強得多……至於河對岸的金軍們,他們很幸運,提前體驗了宋朝的軍事高科技——神臂弓。這是他們以後幾年、幾十年的噩夢,不管到哪裡,只要有神臂弓出現,女真人哪怕穿上最厚的鎧甲,都會皮開肉綻。

武器不行,只能拚命。這時,他們想拼都無從拼起,只能被神臂弓趕得離護城河越來越遠。這樣在開封城下,金軍前後斷層了。

李綱當機立斷,派幾百名壯士順著繩子溜下了城牆,燒金軍的雲梯,殺金軍的將官。在弓箭的掩護下,數十座雲梯被燒毀,十多個金軍的將官被砍倒。

這一天,同樣的事情還發生在了陳橋、衛州等城門外,金軍從上午打到下午,一整天過去,扔下了幾千具屍體,毫無所得。

夜幕再次降臨,李綱仍然站在城頭上不敢鬆懈。果然,又有金軍向城門靠近。宋軍正要拉弓,下面喊過來了一句話:「俺是金軍,要求和談!」

和談?城頭上的人覺得很荒謬,耳朵出問題了嗎?剛開打就和談,下邊的這人不是個騙子吧。疑問中,李綱很鎮靜,他告訴城下邊的人,不管來幹什麼,天黑不準進城,有事兒明天說。

這一夜很平靜,什麼也沒發生。

第二天,初十,金軍使者進城,帶來了完顏宗望的信。裡邊曆數了宋徽宗趙佶的種種錯誤,說金國受到了巨大的不公平待遇和污辱,沒法不發兵進攻。現在知道趙佶認罪退位,宋朝有了新的皇帝,那麼戰爭可以解除了,請宋朝派大臣到金營談條件。

趙桓在崇政殿招集大臣,問誰去。只見下邊的宰執們個個低頭深思,做聖人狀,很久很久沒人出聲。李綱也在場,他深深地體會到了恥辱。

恥辱一:君憂臣辱。這是君臣關係說明書里最重要的一個條款,是約束規範每個朝代里每個臣子的基本法則,誰都要遵守。這時欽宗憂得都快死了,一幫子宰執大臣居然率先裝死,無動於衷。

真是不可想像!

恥辱二:在本國的皇宮裡,被異國人用書面形式辱罵指責前任皇帝,這是當眾打臉,比打現任皇帝的臉還難堪。換成任何一個稍有尊嚴的國家,單此一條,就足以斬掉來使立即開戰。

根本沒有和談的餘地。

可這時,宋廷之上一片寂靜,每個人都在模仿鴕鳥,這讓李綱忍無可忍。他站了出來,說由他去金營,和完顏宗望交涉。

卻不料被趙桓拒絕了,理由很正規,「你不能去,愛卿,京城的安危全在你身上啊。」之後,他點名由李梲出使金營。

這個決定看似很靠譜,畢竟李綱是京城唯一的希望,萬一他在金營里出了意外,後果不堪設想。可是李綱卻再一次隱約感覺出了異樣,退朝後,他悄悄問趙桓,到底是什麼原因不讓他去主持和談。

這一次,趙桓給出了另一個理由,「卿性剛,不可以往。」你的脾氣太急了,不合適去,搞不好就會出意外。

聽著仍然是愛護,李綱想了想,沒再堅持。那就聽聽金國人到底是想出什麼價兒吧。

金國的價格如下:「宋朝尊金國皇帝為伯父,凡燕、雲之人在宋者全部歸還,金一千萬兩、銀一千萬兩、絹一千萬匹,馬驢騾各一萬頭,割太原、中山、河間三鎮土地,以親王、宰相為人質。」

達到以上要求,才能議和。

李梲聽得全身麻木,這個價格是亘古至今都沒聽說過的,這麼貴,你為什麼不滅國呢?他翻出臨行前趙桓交給他的和談交易準則,上面給出的底線是每年增加歲幣三到五百萬兩、犒軍費三到五百萬兩,以上全是白銀,割地絕不答應。

兩相對照,沒得可談。李梲不敢做主,說得進城彙報。完顏宗望沒難為他,派了幾個代表跟他一起走。至於那萬兩黃金和大量的酒肉水果,嗯,可以留下來打打牙祭。

聽到這個價格,李綱怒不可遏。這不是在和談,更不是出價,是在赤裸裸的調戲,半點誠意都沒有!他說,金人所需金銀,竭天下之財也難以滿足,何況都城一地,怎樣籌集?北方三鎮是國家屏蔽,割讓出去後從此沒有門戶,金軍能隨意入侵,拿什麼奢望平安?至於人質,宰相可以去,親王不能給,給了之後從此受制於人,再沒有翻身的機會。

那麼,硬挺嗎?

也不是,李綱是冷靜的,他給出了可行的答案——金軍在漫天要價,我們去就地還錢。派出一批功底深厚業務精良的官痞子,由他們去一點點地磨金國使團,目標不是把價壓下去,而是把時間耗下去。現在宋朝各地的勤王部隊都在快速趕往京城,只要爭取到時間,那麼到時或打或和,都在宋朝的掌握之內。

畢竟金軍是孤軍深入,我們有百年經營的城牆!何況金兵等不起,他們在初九那天,甚至想連夜和談,懂嗎,他們比咱們更害怕。

李綱的話換來了暴風驟雨一般的譏諷、怨恨、咒罵,宋朝的宰執高官們全體沸騰了,李綱是在危害大家的生命,這麼搞誰都活不了!

這些人以李邦彥為首,他說出了宋朝官方的心聲:「都城破在旦夕,腦袋都尚且難保,還說什麼三鎮。至於金帛之數,不必計較,照數付給便是。」

之後,他們全體擁到了李綱的面前,在整整兩個時辰里對李綱狂轟濫炸,一定要李綱認識到他思想深處的錯誤,你要和我們一樣,敢於投降,樂於投降,要什麼給什麼,只要留下一條命,那麼幸福腐爛的上層生活還是有可能繼續的!

李綱實在太累了,這幾天里他和首相打、和金軍打,這時又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