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之後,宣和四年(公元1122年)十二月,完顏阿骨打親征燕雲。
金軍終於殺過來了,這是每個人都知道必將發生的事,可當它真的發生時,仍然讓人發抖。準確地說,是遼人嚇得發抖,宋人氣得發抖。
恨啊,當初為了佔便宜,搶先發動攻擊,本想著一觸即潰,把燕雲搶到手,從此有了北方防線。誰知徒勞無功,損兵折將。
最要命的是,兩次大戰也把遼軍搞得元氣大傷,這時金軍殺過來,簡直是標準的下山摘桃子。前思後想,宋朝是個多麼好的裁縫啊,給金國做了嫁衣裳。
後悔是沒用的,恐懼也是沒用的,時間走到了這一刻,宋朝人只能站在邊境線上眼睜睜地看著,而遼國人很痛快,蕭德妃的堅定不見了,蕭乾的神勇沒有了,前途無限遠大光明的耶律大石也消失了,整個遼國嫡系集團意見空前統一。
逃跑。
完顏阿骨打離著燕京城還有好遠的路,遼人就開始了大逃亡。他們離開幽州,從古北口逃離燕雲地界,一路向西,去尋找逃得更遠更徹底的天祚帝耶律延禧。
金軍的燕雲之役,幾乎沒動刀兵,是直接騎馬進的城。進城之後,全體金軍的頭都暈了……太幸福了,這就是傳說中的完美之城嗎?
他們看到的是前所未見的繁華,哪怕此前他們佔領了遼國五京中的四京,也沒見過這樣的世界。燕雲十六州是特殊的,它有遼人的特色,更多的是宋朝的色彩。它是當時遼國的最南端,是最接近宋朝文明程度的區域,無論是物質還是風采,都幾乎與宋朝同步。
不走了。
哪兒也不去了,以完顏阿骨打為首,女真人沉醉在燕雲十六州的槳聲燈影里,每天逛逛街、殺個把人、搶些花姑娘、做做抄家遊戲,日子過得非常充實。當然,心情舒暢中,他們也做了兩件正經事。
第一,派人向西追遼國人。這件事必須要辦,但不必急了,遼國人已經徹底玩不出花樣,是實際上的亡國之人,就差滅種。
第二,比較麻煩,但充滿了樂趣和幻想。女真人把眼睛投向了南方。
在貧困中幻想著富貴是種折磨,在富貴中嚮往更大的富貴則是種享受。而當嚮往可以像幻想一樣無限升級,升到哪一步都能變成現實的話,當事人會有怎樣的感受呢?
問女真人吧!
從宣和四年(公元1122年)的年尾,到宣和五年(公元1123年)四月十七日之間,女真人的生活可以歸納成四個字——心想事成。無論他們想到什麼,想要什麼,都會得到。
這是多麼神奇,這是怎樣的快樂。
事情要從阿骨打逼近幽州城說起。軍隊在行動,使者們更忙碌,趙良嗣跑前跑後,他的任務太重大了,要在宋軍敗了的前提下保證金軍履行合同。
這太難了,之前說好了的,是兩軍夾擊共同出力,金軍才讓出燕雲的部分地區,現在金軍單方面搞定,有充足的理由大把的機會不認賬。
果然,金國人再沒了好臉色,他們的使臣叫蒲家奴,一見面就把趙良嗣罵了個狗血淋頭,而趙良嗣只能聽著,人家說得條條在理。比如兩國約好了進攻,宋朝白白讓金國等了半年;金國使者到了開封,什麼事也不談,晾在一邊耗時間;比如宋朝突然出兵,想鑽空子佔便宜等等,現在打輸了才想起盟友,你們把金國當傻子耍嗎?
千言萬語彙成了一句話——拿錢來!
除了當初說好的只給南朝六州二十四縣,每年照舊收整個十六州的歲幣之外,這六州二十四縣裡只給宋朝漢人的財產,其他的奚、契丹、渤海等族的人口財產全部歸女真人。
這太苛刻太模糊了,只要在執行中稍微黑心點,就能把那些州縣裡的人口財產全搬光。但人在矮檐下,宋軍敗得太狼狽了,趙良嗣無話可說,只能同意。
這只是第一階段。
金軍進入燕雲之後,幻想開始升級,第一次,他們不滿足於歲幣了,要租稅。租稅,也就是稅收,一個國家的根本所在。土地之所以可貴,就在於它能夠住人,能夠產生稅賦,如果連這個也要捨棄的話,土地還有什麼意義呢?
對此,金國人給出的理由是,燕雲是我們打下來的,是我們的財產,所以稅賦都是我們的。現在連土地帶租稅都給你們,實在虧大了。要是單給租稅都不同意,你們馬上走人,燕雲的事再也不要談了。
趙佶很緊張,燕雲一定要得到……好吧,同意給租稅。本以為這樣金國人就滿意了,沒想到金國的使者臨走前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又加了一句話。
——南朝陛下,燕雲是我們在去年年底打下來的,所以歲幣嘛,應該從去年開始算。
年底……是不是徽宗宣和四年(公元1122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午夜十一點五十九秒之前攻佔的燕雲呢?時間差打到了這地步,真讓人懷疑這是一個怎樣的鐵算盤種族。
這還是七八年前純樸的北方原始土著居民嗎?看來大規模的搶劫生活真的很鍛煉人!
當年,這位使者只是隨口一說,四十萬兩白花花的銀子立即到手。宋朝的皇帝居然一點折沒打,要一年就給一年,一點沒含糊。
金國人帶著意外的興奮回去了,把這個情況上報給阿骨打,於是三個月之後的交割現場變了味道。金國人先是挑剔宋朝的國書寫得不正規,裡邊有好多字看不懂。
宋朝人鬱悶,這是當代偉大的書法家趙佶親筆寫的,你們這幫剛認字的土匪看不懂,難道是書法家的錯嗎?可是根本說不清,宋朝的使者來回換了四次國書,才算過關。
這只是開始。
金國人又說,遼國是女真人的死敵,燕雲地區有很多遼人逃到了宋朝境內,比如趙溫訊、李處能這樣的大臣。在交割前一定要把他們交出來。
死敵……好吧。宋朝交了,卻沒想到趙溫訊剛進金營,完顏宗瀚親自出現,奉為上賓,給了好大的官職。
還沒完。
金國人換上了一張笑臉,說遼國的天祚帝、蕭干、耶律大石等人還沒抓到,這時歸還燕雲,實在是給宋人留下了隱患。這樣吧,金國替你們抓,可是糧草有問題。
二十萬石。
宋朝也答應了。
糧食運到,金國人再提新條件,說遼國的怨軍郭藥師部八千人在宋朝,這也是死敵,一定要交出來。
這一次宋朝不幹了,這是難得的戰鬥力,說什麼也不能給。兩方一頓協商,最後宋朝以幽州城轄區內一百五十貫以上家產的共三萬餘戶人家為代價,「買」下了怨軍。
時間接近四月,交割終於到了最後階段。宋朝人到了幽州城下,望著丟失兩百多年的故土根本來不及感慨,一個個沒完沒了的幺蛾子迎面而來。
第一,之前談好的租稅落實了數額,每年一百萬兩白銀。這和每年的歲幣不發生關係,於是宋朝得回燕雲區域的六州二十四縣之後,每年要交給金國一百四十萬兩白銀。
多嗎?還有下文。
金國人提出,這每年一百萬兩的租稅不能用錢來交割,要用實物。這一條才是狠的,才是內行話。宋朝聽到這個條件之後,第一反應就是遼國人在搗鬼。只有他們這些和宋朝打了百十來年交道的人才知道這裡邊的學問。
如果每年只給錢,那麼生產力落後的金國拿著硬邦邦冷冰冰的金屬錢幣一點用都沒有。錢對老百姓有意義,對一個國家來說沒意義,只有物資才是根本。
於是,他們只能拿著宋朝給的錢,和宋朝做生意。這也是之前宋、遼兩國的邊貿合作方式,宋朝每年交出去的歲幣,都能通過榷場賺回來。現在金國不要錢,要物資,這從根本上斷絕了宋朝的僥倖,想想每年價值一百萬兩白銀的窟窿,這得用什麼才能去填平?!
狠、毒。
但是不答應嗎,那麼之前的讓步努力難道全白費了不成?想了想,宋朝也答應了,但是有個條件,要西京。
對此,金國人也挺大方,現將原話照搬一下:「皇帝言宋皇大度,我增百萬,一言不辭,今求西說,何辭以拒?然其民卻待遷去。」
只給空城,不給居民。趙良嗣一聽就火了,他問:「只給空城,我們要來幹什麼?」金國人狡黠一笑,說:「其實很簡單,俺們皇帝只是想讓你們再出點血,犒賞三軍而已。」
簡直是赤裸裸的敲詐。
但事實如此,只能伸頭等刀。為了西京,宋朝又一次性地給了二十萬兩。這些都做完後,金國人沉默了,他們絞盡了腦汁,想了再想,也再想不出還有什麼理由再拖再敲詐。
於是,金國人收兵走人給宋朝讓地方。
這時,據金軍進佔燕雲已經過了近半年之久,以幽州城為例,已經面目全非。能殺的全殺了,能搶的全搶了,能燒的也都當篝火在某些快樂的夜晚燒光了……就是這樣,金軍在臨行前還擄掠「中原士大夫之家妹姬、麗色、光美、娟秀凡二三千人北歸其國。酣歌宴樂,唯知聲色之娛」。
公元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