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江南人,方臘也被剝削得很憤怒,但他一直忍著,沒發作(造作局屢酷取之,臘怨而未敢發)。直到朱二世覺得每個人都是任憑他蹂躪折磨的豬羊,無論怎樣都不敢反抗,從而更兇殘地蹂躪折磨後,方臘決定反抗了。
因為比他慘的人太多了,滿世界都堆滿了炸藥,只需要有人扔進去一顆火星而已。臨界點到了,方臘在公元1120年的十月份,把周邊的受苦人集合起來,公開的理由是請客吃飯。
他殺了很多的牛、很多的豬,在豬肉牛肉的召喚下,所有人都擁了過來。方臘等大家吃得差不多了,發表了一次講話。
他講得非常有水平,老實說,翻開歷代史書,在最初感化民眾一起造反時,沒有誰的講話能超過他,連幾年後耶律大石重建遼國時,在西域發表的那次講話,也沒法和他比。
講話分成幾部分,第一,試探。
方臘問:「現在有一個人家,子弟玩命勞動,辛苦一年才賺來一點糊口的糧食,卻全被好吃懶做的父兄搶去。稍微有點怨氣,就拳腳相加,打到死也不憐惜。你們說,子弟們甘心嗎?」
「不甘心!」
受苦的人都共鳴了,他們當然知道方臘指的是什麼。
共鳴之後是理智,方臘有另一番道理。第二部分,國際形勢。
他說:「父兄揮霍之餘,又把錢財拿去交給敵人,仇敵靠我們的錢財更加富有,反過來加倍欺負我們。父兄不說為我們做主,反而驅使子弟為仇敵服勞役。子弟力不能支,責罰隨之而至。儘管如此,每年拱手資敵的財物卻並不減少。你們心甘情願嗎?」
「豈有此理!」
民眾沸騰了,這正是宋朝的癥結所在。錢,百姓千辛萬苦掙來的生活之本,就這樣白白流失,換來是加倍的痛苦,誰能情願?!
情緒都調動起來了,方臘的講話進入到真正的主題里。
他當眾分析了反抗成功的可能性。
方臘分析,東南百姓受苦已久,我們揭竿而起,一旬之內,可以集結萬人以上。地方官知道了,他們不會馬上申奏朝廷,那樣會影響他們的政績。這樣只要耽擱兩個月,江南必將遍地烽火,不可收拾。
朝廷得到報告,也不會馬上派兵圍剿。他們要召集大臣商議,至少要議論一個月以上。等到調集兵馬,越過長江,更得半年的時間。那時起義軍早已做大,江南之地盡在掌握中。到這一步,不必動刀動槍,宋朝必將滅亡。
因為錢,宋朝每年要給遼國、西夏近百萬的歲幣,本身還要有千萬貫的經費運轉,這些錢都是由東南百姓供給的。現在起義軍佔據東南,宋朝想生存下去,必將轉而壓榨中原,中原百姓不堪壓迫,必將變亂。中原變亂,遼國、西夏也將乘亂而入。
到那時,哪怕趙匡胤復生,也沒法收拾這爛攤子。起義軍劃江而治,輕徭薄賦,十年之間宋朝崩潰,江南以富足之財力,穩固之人心,終將混一天下,另建乾坤。
綜上所述,這個漆園小生意人的話讓人信服。首先他把宋朝當時的官場看透了,兩個月上報開封,半年發兵江南,這個速度已經是非常快的了,基本上和宋仁宗時代狄青擊敗儂智高的速度相等。而宋徽宗時代的效率,拿什麼和宋仁宗時相比?
他更看透了宋朝的立國之本——「錢」。東南動蕩,宋朝國本動蕩,這個精緻的帝國處處要錢,每時每刻都離不開錢,不能壓榨東南必將壓榨中原,那時千瘡百孔處處漏風,趙宋天下立即崩盤!
事態發展,完全印證了方臘的推論。
方臘起義,以誅殺朱勔為口號,瞬間傳遍江南,響應起義的人數不是「旬日之間可得萬眾」,而是幾天之內達到了十萬人。
在短短兩個月之內,起義軍攻佔了青溪、睦州(今浙江建德)、歙州(安徽歙縣),再向北攻佔了桐廬(今屬浙江)、富陽、杭州。
直到杭州城破,東南第一重鎮丟失,消息才傳進了開封城。果然是兩個多月地方官才放棄幻想,承認自己失職。而到了開封之後,王黼繼續幻想,想把這事壓下去,別去打擾趙佶的享樂心情,也別破壞聯金破遼的歷史進程。
將近過年,方臘的軍力已經抵近長江,威脅到宋朝的江北重鎮淮南一帶,淮南轉運使受不了了,以省長的名義向京城告急,消息才傳進了趙佶的耳朵里。
趙佶在百忙之中召見童貫,命他率領十五萬西北軍、禁軍南征平叛。臨走前他想了想,給了武裝太監一個天大的特權。
——「如有急,當以御筆行之。」如果情況緊急,來不及彙報,可以用天子的名義發布文告。這不僅僅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那麼簡單了,簡直是將在外,和皇帝一樣。
做完了這些,趙佶又回到艮岳里吟風弄月顧影自憐,當他的道君皇帝。回到童貫,這時他率領十五萬人馬,這是當時宋朝全國可以動員的軍力總和,拋開西北邊疆上必備的和西夏對峙的軍隊之外,宋朝再沒有什麼家底了。
也就是說,童貫已經是宋朝實際上的兵馬大元帥。這樣的人離京出征,誰還能、誰還敢和金國的使者談什麼聯金滅遼呢?於是,金國人白等了半年,滿肚子怨氣回老家。
童貫在公元1021年的四月渡過了長江,這時距離方臘起義已經過去了半年。半年,這和方臘之前的計算完全吻合,足夠他用來改天換地了。
童貫發現他面對的是個完全陌生的世界,簡單地說,宋朝的政令不通行,宋朝的稅賦沒法收,宋朝的軍隊都散光了,最重要的是百姓再不是宋朝的子民。
殘酷的現實逼瘋了原本老實本分的江南人,他們鬱積了幾十年的怒火,讓他們分外兇狠。史書記載,僅以杭州城為例,他們攻進去之後放火六天,滿城搜捕官吏,只要抓到了,立即砍斷四肢、挖出臟腑、熬成膏油、亂箭射死,等等,怎麼狠怎麼來。
關於這些歷史記載,理所當然誇大了,畢竟後來的元朝政府站在了宋朝政府一邊,大家都是有單位的人,要照顧的嘛。但事情肯定是有的,農民起義的根基是怒火,是報復,這個世界虧負了他們,必須得砸爛點什麼,才能讓他們舒服。
針對這一點,童貫按兵不動,沒急著殺人。他決定先從心理下手。
他以趙佶的名義寫了一份詔書,裡面說花石綱的事兒是個誤會,這些年的確從江南收購了很多的花木竹石,但都是買的,官方特意撥了專款,下放到各級單位,三令五申要向民間公平買賣。可是沒想到出了朱氏父子這樣的敗類,他們欺上瞞下,中飽私囊,不僅害苦了江南百姓,也欺騙了遠在開封城裡的皇帝。
所以,百姓們啊,俺也是受騙的人,和你們一樣!
現在,皇帝已經知道錯了,所以下令解散應奉局,廢除花石綱,朱家滿門罷官,由有關部門帶回京城受審。在這期間,江南有過激行為的人,官方非常理解,赦免你們無罪。
這是一份非常正規的罪己詔,它一下子緩解了江南百姓的情緒,比他們虐殺了幾百幾千的貪官還管用。花石綱沒了、朱家人倒了、皇帝道歉了、殺人放火無罪了……等於好日子終於出現了吧!那還造反幹什麼。於是,根深蒂固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理念復甦,大家都各回各家,該幹嗎幹嗎去了。
可憐的方臘,被絕大多數階級弟兄拋棄了。
這種局面形成之後,童貫的十五萬軍隊才展開進攻。關於進攻,實在沒什麼好說,因為戰況是一面倒的,沒有相持,沒有決戰,方臘的人不斷潰散、敗退,直到他回到了老家青溪。
宋軍包圍了整個青溪。
過程很單調很枯燥嗎,也許,如果看正常的史書就是這些。而我不會那麼寫,因為在這些單調里一直隱藏著無數的激流。在不久之後,名揚天下縱橫無敵的國之將帥們都在這時嶄露頭角。
南征方臘,是張俊、劉光世、吳氏兄弟、韓世忠等人崛起的時候,他們都參加了,可以說,這是他們成名的跳板。
距離公元1103年介紹他們時,已經過去了十八年,當年的少年們都長大了。這些年裡,他們每個人或辛辛苦苦打生打死,或優哉游哉地混日子,都有了各自的一點點成績。
先說劉光世,這位將門之子過得很順。他不必從基層做起,他老爹劉延慶早把路鋪好了,起點就是三班奉職,隨著一年年長大,他的官銜升到防禦使、鄜延路兵馬都監。至於打仗嘛,他也實習了幾次,畢竟劉延慶是西北軍里的主將之一,這些年宋朝和西夏沒完沒了地打仗,上戰場實在是很平常。
但,硬是沒有劉光世的戰績記載。
這就是劉光世一生的寫照,他是宋朝有名的將軍,按名位順序,他能排進前三,可就是找不出他有什麼光輝的或是慘烈的戰績。
人家就是能順利無比快速無比地往上爬,名利雙收地往上爬,哪怕老爹不在了,沒人關照仍然不耽誤往上爬。
所以,後來有人很疑惑,他到底叫劉爬爬呢,還是叫劉跑跑?
根據他的爬爬理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