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流散的鑌鐵

在公元1113年的冬季,有一個巨大的猜想一直折磨著歷史學者,一千多年以來,始終沒有得出一個讓人信服的結論。

它來自於一份力量調查表。

讓數字說話吧,遼國——疆域東北至今黑龍江入海口,北至蒙古國中部楞格河、石勒喀河,西至阿爾泰山,南至今天津市海河、河北省霸縣、山西雁門關一線。

全國共五京,六府,一百五十六州、軍、城,三百零九縣。人口繁盛,戰騎百萬,兩百餘年間執東亞牛耳,號令天下,莫敢不從。

它是真正意義上做到東亞第一強國的非漢姓種族。這是多麼巨大的榮譽和威壓。

現在看第二份數字,完顏氏女真部落——在烏古乃出現以前,它在生女真聚集地的幾十個部落里稍有頭臉,僅此而已。烏古乃拼盡一生努力,攢到的家底是吞併了十多個部落。貌似很肥了,到劾里缽、盈哥時期,三兄弟傳承,戰勝紇石烈部,發展到三十個部落聯盟。

生女真大半個族群落入手中了,看著真是很強大,可實際上呢?生女真的世襲繁衍地是東沫江以北,寧江以南,地方千餘里……也就是說,滿打滿算,只有方圓五百公里。

說財富,只有土特產,比如貂皮、人蔘、蜜蠟、麻布等,都是要經過貿易之後才能轉化成財富的東西。從這一點上,就註定了女真人沒財富,遼國若說不買了,他們啥也賣不出去。

說心氣,自從有了女真人,他們一直是附庸,周邊誰強大了,他們服從誰,從來沒有挺直腰桿當家做主的時候。

以上這些條條對比,哪一點能證明女真人,具體到完顏阿骨打在面對耶律延禧時,心靈能從仇恨轉化出憤怒,而不是一以貫之的膽怯服從呢?

他憑什麼憤怒,他憑什麼敢於想到反抗了呢?

這是沒法解釋的問題,就像一百多年前的北美洲,有一個白人小男孩兒,他站在家鄉的一條大河岸邊,發誓將擁有十萬美元。

這在當時是個震死人的天文數字,可這個孩子和他的家,卻只掙扎在溫飽線上下。他父親幾次破產,每次破產後就會趕著一輛大馬車,裡邊裝滿了各種自製的藥水,比如墨汁兌白開水,之後趕到印第安人的部落里裝啞巴,把這些水以超高價賣出去,功能據說是能治霍亂。

就是這樣的家世,本人還只有技工學校的文憑,這個小男孩兒在十幾年之後賺到了十萬美元,在幾十年之後賺到了一個石油帝國。

他的名字叫約翰·D·洛克菲勒,美孚石油創辦人。

洛克菲勒在只是小男孩兒的時候,是憑什麼發誓自己一定會擁有十萬美元的呢?這種自信,這種無論生在什麼時代什麼地點,擁有怎樣的身份,都一定要成功,相信自己絕對會成功的信念,我們只能歸結於命運。

有些人是不可思議的,比如說約翰·D·洛克菲勒,或者完顏阿骨打。

阿骨打當上首領之後,幾乎是第一時間正規通報遼國人,俺要造反了。當時他哥烏束雅死了,他接任,一天天忙裡忙外,搞東搞西,偏偏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遼國北疆少數民族負責部門等了好多天,沒見他來遞移交手續,終於憤怒了。

遼國人派專人來問:「你們首領死了,為什麼不來報喪?」

言外之意很明顯,你們整個部落都是我們遼國的產業,產權的轉移需要我們的批准。你現在私自繼承了,不知道是違法了嗎?

卻不料阿骨打冷冷一笑,「你們也知道我這兒有喪事嗎?知道為什麼不來弔唁,反而怪我們有罪?」

遼國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遼國和女真的關係是什麼,兩者的對比是怎樣,這個阿骨打居然怪遼國沒來弔唁,他居然把女真人和遼國的地位等同了起來!

還有什麼好說的嗎,馬上回去報告皇帝,北邊又有人造反了,派兵來洗地。

事情就是這樣的,很簡單很正常很頻發,遼國的北部邊疆常年叛亂,以前蕭燕燕她大姐,名將耶律斜軫都是常駐北方,隨時平叛。

這時,完顏部女真造反的消息傳了上去,很快到了遼國皇帝耶律延禧的面前。按說沒有任何考慮的必要,直接發兵就是了。可是耶律延禧是個與眾不同的人,他的一生在一個個的關鍵時刻總會突然間暫停一下,彷彿他是個機器人,遇事兒得關機重啟。

他很慎重地問:「真的造反了嗎?不見得吧,你們派人再去觀察一下,別沒事找事……」這命令讓全體遼軍鬱悶。

什麼叫沒事找事兒,反叛有時是事實問題,有時更是態度問題。多少年平叛的經驗說明,不管對方有沒有造反,只要有那個態度、那個苗頭,就要狠狠地教訓一頓。只有這樣,才能從根本上消除反叛的隱患。

不久,消息傳了回來,說完顏部女真在修城堡造兵器,這是再明顯不過的造反前奏,百分之一百的準確。可是耶律延禧仍然在猶豫,他想了想,居然派了個人去問問。

「完顏阿骨打,你修城練兵想幹啥?」

阿骨打很認真地回答他,「我們是小國,侍奉大國不敢缺禮。可大國不僅不施恩澤於我們,還包庇我們逃亡的犯人。這是什麼道理?」

逃亡的犯人,指的是盈哥時期的阿疏。還記得他嗎,紇石烈部原來的酋長,被盈哥打敗後逃到遼國尋求避難。盈哥、烏束雅、阿骨打都曾要這個人,可遼國無動於衷。

遼國不可能還給他們,那樣會失去兩百多年以來的絕對話語權。什麼是皇權,是顛倒黑白,指鹿為馬,說什麼就是什麼。

所以不還給你。甚至要養著他,讓阿疏成為女真部落里一顆定時炸彈,如果有必要的話,遼國派重兵護送阿疏回去,重新掌握紇石烈部,會從根本上瓦解完顏部四五代人建立起來的基業。

這一次,阿骨打舊事重提。他說,如果歸還阿疏,那麼一切照舊,我們臣服;否則繼續修城堡。

事情終於沒得可談,耶律延禧在百忙中下令,徵發渾河以北各軍,由東北路統軍司統領,去生女真部平叛黨。

終於發兵了,很不容易!這裡要悄悄提一句,耶律延禧是非常忙碌的,他每天的日程排得滿滿的,今天要在帝國的東邊打獵,明天要去帝國的西邊打獵,後天要去南邊……總之幅員遼闊的契丹帝國里每一塊森林,每一片湖泊都留下了他矯健的身影,他到哪裡都引起一片野生動物的鬼哭狼嚎。

他愛打獵,就像趙佶喜歡金石花鳥翎毛丹青一樣,都是先天帶來的,誰也沒法改變,什麼局勢面前也沒法動搖。

遼軍在集結,女真人已經出兵。阿骨打東拼西湊,把兒子、侄子、外甥等親戚全都發動起來,動員從他爺爺烏古乃開始積攢下來的全部家底,終於搞到了二千五百人。就這麼多人,他踏上了征服遼帝國的路程。

面對這二千五百人,八百多年前的完顏阿骨打會是怎樣的心情呢?他會豪情萬丈嗎?他會,他在頭魚宴上近距離地觀察過對手是什麼人,這讓他信心百倍,之後發生的每一件事都證明了這一點,在兩軍交鋒之前,他的每一個舉動,都是主動的。

被動的,居然是手握雄兵百萬的耶律延禧。

所以,他在誓師大會上以光輝的形象曆數遼國對女真人的欺壓,女真人對遼國的服務,當然,他又提到了阿疏,這是所有女真人不能容忍的惡行,遼國一定要付出代價!

這之後,台下應該會歡呼一會兒,可他的心會變得稍微的虛脫。不為別的,只要向台下看一眼,立即就會傻了。二千五百人,這點人連給遼國皇帝御營牽馬都不夠份。何況這些人個個衣衫不整,刀槍粗陋,甚至騎的馬都沒有鞍子。

更要命的是,這些人的態度不那麼積極。想想也是的,這些人來自不同的部落,都是由完顏家的長輩們持刀打劫吞併的,本來就有怨氣,現在憑什麼給你出力?更何況那是面對大遼國,這時候哪怕高天流雲穿越過去,拿出全套《金史》,告訴他們未來有多光明,都沒人相信。

所以,阿骨打很快又說了另一番話:「你們同心戮力,有功者,奴隸部曲為平民,平民為官,原先為官的按功勞大小晉陞。倘若違背誓言,身死梃下,家屬無赦!」

梃,大棒子,專指刑具。身死梃下這句不是威脅,阿骨打真的把一根大棒子帶到了現場,給台下的人看。如此恩威並施,女真族終於跟著他走上了前線。

想像那一刻,完顏阿骨打是激越的,他勢必鼓起了全身的銳氣,去鼓舞去帶動這個原本充滿了怨氣,卻不想反抗的民族,去主動挑戰存在了兩百多年的無敵怪物。

那像什麼呢,像傳說中的馴象。人類把一頭小象拴在一根鐵柱子上,它會掙扎會搖撼,可是它太小了,根本掙脫不開。於是長久養成習慣,到它長大了,有足夠的力氣時,也認為鐵柱子牢不可破,所以從心底里順從了。女真人就是這樣,長期的欺壓是那根鐵柱子,他們不知道自己的力量有多大,哪怕有人告訴他們那根鐵柱子已經是牙籤了,也不敢去嘗試。

阿骨打要做的就是帶著他們,甚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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