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崩潰、延續的種子都在這時種下。引發崩潰的一方是趙佶、蔡京、童貫等人,延續的種子以這位剛剛出生的岳姓孩子為分界,也已經存在這世上了。
從這時起,我們要隨時留意他們的成長,以最近的距離觀察一群挽救一個時代的人,都是怎樣的。他們是怎樣的出身,怎樣長大,怎樣壯盛,怎樣凋零……或者怎樣墮落。
這個剛剛降生的岳姓孩子是這群人里最小的一個,其他的人早已長大。年紀最大的一個姓張,他出生在公元1086年,這時十七歲。西北成紀人(今甘肅天水)。這是一個名將之鄉,名將之鄉,有時也等同於貧困之鄉。天水地理偏僻,物產貧瘠,張姓少年只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他的成長之路可想而知。
必將艱難困苦。
一般來說這是好事,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勞其筋骨……只要熬過這一關,心靈的堅韌程度,操守的堅貞程度,都將牢不可破。可是熬不過去呢,或者說,在熬的過程中讓他的心靈受損呢?
那就不好說了。
在公元1103年的春夏之交,酷烈的西北陽光下,張姓少年默默地低著頭,走向了自己的命運。他走進了軍營,當了一名弓箭手。
沒人留意他的名字,偌大的軍營,他只是其中一根矮得不能再矮的野草,他的前途?如果一切正常,一切平常,永遠都是個兵蛋子。
他叫張俊,字伯英。
第二大的孩子姓韓,張俊是因為卑微而無人留意,這位韓姓少年卻是因為名氣太大了,沒人敢不認識他。他生於公元1089年,老家在西北的延安(今陝西延安市),也是個平民子弟,這時只有十四歲,卻是當地的風雲人物了。
因為他實在渾蛋。
韓姓少年每天快活無比,沒家沒業,父母雙亡,一人吃飽,天地開闊。當然,在他吃飽的過程里,延安當地的老百姓實在是鬱悶透了。
韓少年天生神力,據傳說十歲出頭之後,延安當地的成年漢子們就都噩夢了。十歲的孩子,能打得他們頭破血流鼻青臉腫,要知道,那可是民風強悍的大西北,往往民間的爺們兒比軍隊里的大兵都不差。
如果單單是暴力還好說,韓姓少年貌似粗魯,其實精明得讓人頭暈,這就讓人沒法活了。不說想騙他,就連拿他開心都很兇險。在他十四歲左右,發生了一件事,讓當地人傳為笑柄,又都深深地忌憚,面對他時更加小心。
那次的事本來應該名留青史,當事的兩位主角都是富有傳奇色彩的人物,尤其是那位預言家,簡直是活神仙一樣啊,因為算得准啊。可是事情的發展過程實在是太意外了,讓那位預言家沒臉留下姓名。
那日,有人走近韓少年,說——君當大貴,位列三公。
三公,是司徒、司馬、司空。自古以來的朝中頂級三大佬。這樣祝福的話誰不愛聽,況且以後韓少年真的名留青史,成為國之柱臣,一點都沒亂講。
可是韓少年一聽之後突然暴怒,把那人當街撂倒,一頓暴打,打得遍體鱗傷。
丫的敢當面罵我!俺是誰,邊遠山區一個街頭混混,居然三公,我打到你阿公都不認識你!
這就是韓少年的風格,他拳頭威猛,想搞誰都能讓對方頭破血流,就算以後面對的是超強民族的超強將領也一樣。並且他非常精明且冷靜,什麼阿諛、奉承、騙局、陷阱,基本上什麼歪門邪道都瞞不過他,在以後的生命里,軍界、政界兩不誤,既辦了正事,還沒倒霉。
公元1103年的春天裡,韓少年仍然快樂逍遙著,還要再過四年,他才會突然猛醒,厭倦這種無所事事的浪蕩日子,跑去軍營里當大兵。
他姓韓,名世忠,字良臣。
第三大的孩子姓劉,他也出生在公元1089年,從資料上沒法比較他和韓姓少年誰大誰小,但出於種種原因,包括他的人品問題,從古至今,從來沒人把他排在韓少年之上。
劉少年是所有國之少年中唯一一個出身名將之家的將門之後,他父親名叫劉延慶,官銜侍衛馬軍副都指揮使、保信軍節度使。這意味著從小到大,劉少年接觸到的都是職業軍人,讓他以成為職業軍人為目標接受訓練。
這樣的出身,系統的學習,他本應該是眾少年中最神勇最智慧最職業的一位軍人,對國家做出無與倫比的貢獻才對。可奇妙的是,教育型的人才永遠比不了自我覺醒的人才。
因為自我覺醒,自我完善的,叫天才。
他叫劉光世,字平叔,保安軍(今陝西志丹縣)人。
上面三人加上岳姓孩子,是三十年之後神州板蕩中原淪喪時漢民族最後的屏幕,他們是最強的英雄,各有自己的獨到之處,足以壓倒世間其他豪傑。
但是一對親生兄弟除外。
這是兩位姓吳的少年,他們遠遠地站在國家西南邊疆的丘陵高地之間,護衛著蜀川大地。這是最致命的地段。
自古以來,中國各朝代如想統一天下,混成帝王,必須先把長江上游的蜀川征服。如秦朝,得蜀川之後國力大增,再順流而下,長江沿途地段勢如破竹,迎刃而解。三國時,晉先破西蜀再滅東吳,就是這個套路。
如果不這麼做,就得在長江兩岸列陣,強攻硬打,只要稍有閃失,就會像曹操、劉備一樣把幾十萬人馬扔在水裡。
蜀川如此重要,吳姓少年的擔子之重可想而知。毫不誇張地說,沒有他們的努力,就沒有前面四位將軍發揮的餘地,更沒有漢民族得到喘息,重新立國的機會。
他們是閃耀在西南邊疆的雙子星座,一生戰無不勝,是二十七年以後,全國精銳都在異族鐵騎面前喪失鬥志時,與異族最先接戰,戰而勝之的人。
在公元1103年的春夏之交,吳姓少年中的哥哥十歲了,還在老家德順軍隴干(今甘肅靜寧)生活,不久後移成水洛城(今甘肅庄浪)。這裡距離蜀川大地太遠了,他登上最高的山峰也看不到那裡,正如他看不到自己後來的命運。
他叫吳階,字晉卿;弟弟叫吳璘,字子挺。
綜上所述的六個人,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是北方人,除了岳姓孩子之外,其餘的五個甚至全都是西北人。這不是偶然的巧合,他們有著共同的出身,都是帝國西北軍團的戰士。
榮耀的西北軍,勞累的西北軍,苦難的西北軍。
奇妙的是,他們的領導卻是一個蜀川人。
這個蜀川人的歲數很小,只比最小的岳姓孩子大六歲,生於公元1097年,漢州綿竹(今四川綿竹)人。他是大有來頭的,唐朝著名宰相張九齡的弟弟張九皋是他的祖先。
在公元1103年的春天時,他只有六歲,卻已經是個孤兒。他和別的孩子截然不同,終日沉默寡言,門外的春光,小朋友的打鬧都離他很遠,他把自己關在房裡專心地讀書。他要成名,走最正統的路,做最大的官。這是他的理想。不久之後,他會從蜀川出發,沿著當年蘇軾走過的路,向京城進發。
他會成為國立大學的學生。
在那時,他自己都不會知道,以榮耀的文官為目標,發奮努力的自己,會在後半生和大兵們攪在一起,爭著搶著做最大的頭領,經常打得頭破血流。
他叫張浚,字德遠。
公元1103年的春天就這樣過去了,每個人都奔向著自己的命運。在這個無比寬闊的舞台上,主旋律仍然是趙佶。他的生活決定一切。
在這一年的春天裡,趙佶興奮、雀躍,他的願望一步步地實現了,最初的一步最重要,是後面的根基,所以務必要做好。
蓋新房。
原來的皇宮雖然好,但不是他的風格。他住的房子不僅要豪華,更要功能齊全。不僅要功能齊全,更要寓意深刻。比如最開始修的兩座宮殿,景靈宮、元符殿。景靈宮有傳承意味,從真宗開始就有景靈宮,劉娥時代燒毀了,這時他來重建。
元符,更是一個時代的象徵,他偉大的哥哥哲宗的最後一個年號,以這個名字命名的新宮殿,代表著他沿著兄長光輝的道路繼續前進的決心。
這兩座宮殿迅速建成,在公元1103年竣工了。第二年,他有了新的創意。遠古時大禹治水功在萬世,創立夏朝時集神州之金鑄造了九鼎,成為皇權的象徵。可惜那都是好幾萬年前的事了,九鼎被搶來搶去燒來燒去早不知哪兒去了,歷代的皇帝們對此都搖頭,把它當傳說一代代地往下傳。
趙佶不這樣,輪到他當皇帝,要做經典中的經典,達到無缺程度的完美。
他翻閱古籍重鑄九鼎,鑄成之後,在太一宮的南面新建九座宮殿來安放它們。這九座宮殿各有城垣,上有巡視的短牆,名叫睥睨。各睥睨顏色不一,與殿中之鼎相呼應,比喻神州各處大地。在九殿之外又築一條長垣,牆裡邊總稱為「九成宮」。
修完了這些,趙佶喜悅之餘悄悄地問了一下蔡京:「俺的首相,手邊的錢還有嗎?」蔡京很輕鬆,「陛下,方今泉幣所積盈五千萬,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