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待范純仁、蘇軾之後,趙佶的舉動更加聖明,令散布天下的舊黨黨徒們山呼萬歲,真是宋朝自仁宗以來僅見的明君啊。
他為司馬光、呂公著、呂大防、梁燾等被釘上恥辱樁的舊黨元首們恢複名譽,賞還恩蔭,把之前哲宗、章惇做出的決定都否了,讓他們重新變成聖人。
之後,趙佶頒布詔書,闡述了自己的執政精神。他說,自今以後,國家對軍國大政、用人標準,沒有元豐、元祐的區別,更無所謂新舊兩黨。做事時,只看是否可行,是否妥善;辨別忠奸,用舍進退,只看是否合乎情理。
一句話,同志們,我們要團結,要安靜,要努力地工作,把國家建設起來。為此,改新年號,為「建中靖國」。多麼好的口號,很多人激動得渾身發抖,終於不搞政治運動了!
看到了這些,向太后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終於死了。
截止到這裡,這段歷史被歷代史書高調傳唱,尤其是南宋階段,為了突出這時的成績,給它起了個外號,叫「小元祐」。
真是非常貼切,無論在哪一點上都像極了。比如說形象工程極其完美,成功地塑造了趙佶的光輝形象,更連帶著把范純仁、蘇軾等名人的聲望也提升到了新的高度。可是在另一方面,這些事和高滔滔執政時期更是一模一樣。
只有名聲,對國計民生半點好處都沒有。
這就是「小元祐」了嗎?熟知歷史的朋友會覺得少了點什麼,對,非常正確,舊黨執政怎麼會少得了醜聞呢?怎麼能不做幾件親者痛仇者快的豬頭事件呢?
在這短短的多半年時間裡,趙佶像高滔滔領導下的舊黨人毀掉宋神宗的政績一樣,把本是哲宗的榮譽給抹殺了。在宋朝的國都內再一次上演了一出醜陋的鬧劇。
為國殺敵,立威異域的英雄成了罪犯,抓回來的敵人居然高官厚祿耀武揚威地供著!
事情發生在宋朝的熙河路,也就是從前吐蕃的河湟部。那片廣闊的大地最初由神宗年間的名將王韶率軍收復,本來已經打得吐蕃人服服帖帖了,可是在哲宗朝的初期,宋朝人自己偏要多事。
高滔滔、司馬光、文彥博等人崽賣爺田不心疼,把西邊四寨無條件還給了西夏人,對更遠的熙河路更是不屑一顧。一片看都看不到的蠻荒之地有什麼大不了的?
為了友邦的笑臉,也還回去。
儘管司馬光被明白人吼過後,不敢再零價錢賣國,可是對熙河路的支援一天不如一天,急需的兵力、給養、軍餉等必要物資一直短缺,能不給就不給。
熙河軍的實力嚴重下降了,元祐時期只能在異域自保。到了哲宗親政,宋朝的軍事重心移到了西北,要和西夏掐個明白,一系列戰爭中,尤其是章楶領導的平夏城等戰役,熙河軍一直是主力。
回國作戰了,熙河路的狀況可想而知,唃廝羅的子孫們死灰復燃,以新任吐蕃王溪巴溫為首,重占青唐城,局勢一發不可收拾,熙河路短時間內幾乎全境淪陷。
哲宗大怒,剛好當時平夏城之戰大勝,宋軍騰出了手,那還等什麼,在他重病卧床不起的時候下令,由王韶之子王厚、西軍大將王瞻率領,西軍出境作戰,再平河湟吐蕃。
至於理由,哲宗還是很有幽默感的。他說:「出於我對吐蕃人的愛護,他們的新任首領溪巴溫太嫩了,我派人去安撫他一下。」
安撫得很成功,一個多月之後,西軍攻進青唐城,河湟吐蕃部的所有大小首領除了溪巴溫本人跑了之外,溪巴溫的兒子隴拶、瞎征,嫁到吐蕃的契丹公主、夏國公主、回鶻公主等都被生擒,由西軍押解橫越千里戈壁,進入開封城。
空前大捷,這是繼平夏城、天都山大勝之後的又一次輝煌勝利。如果神宗活著,如果哲宗沒病,不知下一步宋朝還會達到怎樣的高度。
可惜的是,這班俘虜到達京城時,哲宗已經病入膏肓,徹底不能執政了。他們被關押著,直到趙佶登基。吐蕃人自己都沒法相信,命運居然可以這樣改變。
趙佶給他們集體封官,允許他們自由回國。並且許諾不用再擔心了,攻打你們的王厚、王瞻等人已經受到了應有的懲罰,尤其是兇殘成性的王瞻,被貶為右千牛將軍,回國內反省了。
就這樣,宋朝獲得了河湟吐蕃部的「友誼」。
騙鬼去吧,從前王韶把他們打得更狠,哲宗時他們仍然反叛,現在只是一些小恩惠,居然覺得一勞永逸了?更何況,這種「友誼」是揮刀自殘,廢了自己的功臣,像諂媚一樣討好對方得到的!
答對了,在舊黨人的心裡,在向太后的心裡,這些就是很正常的,都是沿著司馬相公走過的光明大路一脈相承的。誰敢說什麼大逆不道的話嗎?小心姦邪的帽子立即扣下來壓死你。
當然,本著樹立英武模糊污點的一貫方針,河湟事件、王厚王瞻的處理決定,都被選擇性地隱藏了,一切以和平穩定為主。在大力宣傳中只有大漢天子的恢弘之氣、吐蕃人民的友好之情,至於二王怎樣,熙河路怎樣,都被徹底忽略,一般史書里根本見不著。
這種好日子很短,舊黨的命太苦了,好不容易盼到了一位嶄新的強力太后出現,卻沒能像高滔滔那樣堅挺,不過半年多之後,向太后居然病死了。
她死了,政治風標立即飄搖不定。十幾年了,宋朝的政局一直在變。神宗死了,變一次;高滔滔死了,變一次;哲宗上台,變一次;哲宗死了,變一次。前後四次了,頂級官場里還剩下的這些人,早就成了變形金剛。
根據形勢需要,誰都有N多種形態任意轉換。這一次想變的人是曾布。他的一生很異樣,按屬性,他是新黨,可做起事來,總會讓舊黨們打心眼裡喜歡。
王安石當政時,他第一個拆台,從內部瓦解新黨;章惇當政時,他簡直是舊黨利益的代言人,明裡反對,暗地裡下絆子,各種招數用出來,讓扒皮章相當鬱悶。
這時輪到他鬱悶了,國家的首相是名臣韓琦的二公子韓忠彥,他只是幾位次相中的一個,沒有任何特權,甚至還得加倍小心謹慎,時刻老實,才能保住職位。
其實就連這個職位,也是他在哲宗死時倒向舊黨,幫著向太后壓制章惇,擁立趙佶才得來的。現在向太后死了,他沒必要再裝孫子,首先第一步,就是搞倒韓忠彥,搶到首相位置。
要想達到這個目的,就得留神大宋官場的一條鐵律——扳倒首相的人永遠別想當上首相,哪怕多年以後當上了,也是因為別的事情。
曾布很老了,他等不起。於是他想到了一個絕妙的點子——借刀殺人。他要扶植起一個人,用這個人去搞倒韓忠彥。那麼這個人就要具備以下幾個特點:
一,必須有一定的身份,不然進不了頂級官場,沒法對抗首相;
二,這個人必須是新黨,舊黨人他指揮不了;
三,這個人的根基要比他差,哪怕知道自己被當槍使了,也沒法拒絕,更沒法報復;
四,這個人此時此刻必須處於官場低潮,這樣他給這個人機會時,這人才能不得不抓;
五,這人的性情要好,要能挑起事來,製造爭端。可在關鍵時刻,還能聽話,不讓矛盾擴大,影響他本人的閃亮登場。
縱觀宋朝官場,符合以上五點的人真的不太多,可以說是太少了。他想了又想,終於驚喜,上蒼還是愛他的,千挑萬選,居然還真的給他留了一個這樣的人。
這人聽話,曾經對所有上級都零拒絕服務;這人能斗,親手炮製過同文館冤案,把舊黨人連同高滔滔都拋上風口浪尖;這人有節制,以才情論,是宋朝官場里第一流的風雅人士,某些方面與首席文豪蘇軾都不相伯仲;這人也很倒霉,努力工作幾十年,這時被章惇連累,被貶到了南方,在杭州城裡當閑散官。
就是他了,種種條件都符合,可謂天作之合。說干就干,他悄悄地派人去聯絡,給這個人先通通氣,一方面在開封城裡給他做鋪墊,官場上、新皇帝,各方各面都要打點到。
幫他就是幫自己,曾布做得很來勁。
他不知道的是,他根本就沒看清楚這個人的本質。他失算了,事實上在這個階段,世上沒人能看清這個人真正的底蘊。這是個妖孽,是近二十年以來宋朝政局不斷反覆,從最初為信念、榮耀而戰,到後來為黨派、為恩怨而斗,一系列的血腥齷齪中孕育出來的集大成者。
在這個人的身上,再沒有原則,曾經的榮耀、追求、信念,都被一次次的政治風暴吹走了,他目睹了良臣如王安石被罷免;聖賢如司馬光身敗名裂,險些連墳墓都保不住;文豪如蘇軾顛沛終生;長者如范純仁衰敗老盲;黨魁如劉摯、梁燾、劉安世流放至死;強臣如章子厚也翻身落馬。等等,這個世界還有平安嗎?連安全都談不上,還說什麼榮華富貴?!這些例子把他刺激到了,陽光的人在逆境中變得耀眼,陰沉的人在逆境里皈依了黑暗。這個人漸漸變得加倍的小心、謹慎、精緻、風雅、和暢。
他像一條五彩斑斕的毒蛇,花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