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宋朝的蘭花

終於當上了皇帝,趙佶變得更冷靜。他不僅要爬上這個位置,更要在這位置上坐得舒服。之後的一系列表現顯示,他真是太聰明太理智了。

第一步,尊敬領導。

身為皇帝,他的父親、哥哥兩代人都和後宮刀兵相見,水火不相容。折騰的結果,拋開國家受損,兩位皇帝本身也七上八下,活得難受死得憋屈。輪到趙佶了,他能怎麼辦呢?

他選擇感恩,以十九歲完全成年的年齡,請向太后垂簾聽政。怎樣,當年高滔滔弄得雞飛狗跳、「以母改子」才搞到的權力,他拱手讓了出去。

第二步,重組內閣。

一朝天子一朝臣,趙佶得有自己的班底。可是時代太敏感了,他選擇新黨還是舊黨呢?選新黨,讓坐在帘子後面的向太后怎麼想,她是新黨的死對頭;選舊黨,舊黨是哲宗的階下囚,剛剛接替了皇兄的位置,就想破壞傳統?

兩邊都不討好,但一定要兩邊都討到好,這個結得怎麼解開呢?

趙佶有辦法。他即位後做的第一個人事任免,是把韓忠彥從大名府調進京,升為吏部尚書;調真定府李清臣為禮部尚書;右正言黃履為資政殿大學士兼侍讀。

這三個人的身份很對立。韓忠彥是已故舊黨領袖韓琦的兒子,李、黃兩人是哲宗朝新黨的風雲人物,同時提拔起來,露出了一個再明顯不過的潛台詞。

從此,新舊兩黨平衡,在趙佶的領導下不再敵對。

這只是第一層潛台詞,如果沒有下文的話,是非常粗陋的和稀泥手法,在頂級官場搞這個,太俗,也根本沒法取悅向太后。可是第二層表現出來時,就不得不讓人佩服了。

沒多久,韓忠彥的位置直線上升,成了新一屆首相,李、黃兩人原地踏步,離宰執位置遙不可及,成了龐大的中層幹部集團里的一員。這說明了什麼,趙佶從最開始時就選擇了向太后,以她的喜好為標準,決定權力層分配。

同時,此舉還讓人挑不出他背叛皇兄的短。

第三步,讓全體舊黨人叫好,趙佶把哲宗後期貶出朝廷的舊黨新生派力量都召了回來。龔央、陳瓘、鄒浩、江公望、常安民、任伯雨、陳次升、張舜民等等從各處貶地趕到京城,全成了言官。

這些名字很陌生,之前一來沒空提他們,二來也是沒法提他們。雖然在宋史里,這些人非常有地位,被舊黨人捧得比天還高。

比如陳瓘,就是在章惇入朝當首相的途中,上船講課的那位隱居大名士。後來他不隱居了,重進官場,隱而優則仕,一步跨進了開封城,變成了太學博士,這個官可實在是太大了,也就是宋朝的皇家大學教授。

可這麼個職位能幹出什麼驚天動地的事兒呢?無非是出出題,監監考什麼的,和國家大事不挨邊嘛,讓我寫他什麼!

再比如鄒浩,他是神宗朝的進士,開始時的工作是揚州穎昌府教授,相當於地方教育辦成員。哲宗時調進京城當上了言官,第一時間就彈劾章惇,是個鐵杆的舊黨鬥士。可惜沒用,哲宗時的扒皮章權勢舉世無敵,這就遺憾了,鄒浩沒能成為期盼中的英雄。

真正讓他成名的,是廢孟皇后事件。孟氏被廢之後,鄒浩的反應是世界末日到了,他不顧一切地上書,要哲宗收回命令,重立孟氏,殺掉一切站在孟氏對立面的敵人。如果不這麼做,哲宗會遺臭萬年,宋朝將國將不國,人民將內心失衡……這都哪兒跟哪兒,一個娘家是平民的女人啥時候重要到這地步了?哲宗一怒之下,把鄒浩踢出京城到南方反省去了。

這就更了不得了,鄒浩離京時簡直成了悲情英烈的萬世楷模,成了世界上唯一有良知有愛心有正義感的人。當天的場面,被定格成舊黨人心中的圖騰,經久不息地傳唱。

對此,實在是想讓人問一句——至於嗎?

一個個都是這樣的人物,除了別有用心的人誰會當他們是盤菜。沒錯,現在趙佶起用他們,就是別有用心的。

緊跟著第四條命令發布,全體言官、全體官員、全體國民注意了,無論誰都可以暢所欲言,說什麼都行,彈劾誰都行。說得對有獎,說錯了沒事,朕決不食言。

看著很老套是吧,無非是下旨求言,前幾代宋朝皇帝哪個都做過。可是這一次不同,前面的都只是形象工程,這一次趙佶把它變成了一把刀,塞進了陳瓘、鄒浩等人的手裡,讓他們盡情地去砍。

砍倒趙佶的敵人,砍到向太后微笑滿意為止。

陳瓘、鄒浩他們興奮得渾身發抖,這竟然是真的?整個哲宗朝里舊黨被那兩個人折騰得七零八落,現在可以報仇了?

章惇、蔡卞,你們也有今天!

全京城的言官,滿天下的舊黨分子齊心協力,彈劾的奏章雪片一樣飛向趙佶,很快量變就引起了質變,章、蔡兩人可以定罪了。

兩人被貶職南遷,章惇很慘,貶到了海南。

什麼叫借刀殺人,一舉三得?仁義的名聲得到了,向太后的政敵搞倒了,反對自己即位的首相垮台了,這就是。趙佶達到了所有目的,一時間好評如潮。

別忙,趙佶覺得還能再發揮一下,讓好評達到高潮。

高潮由宮裡、宮外兩部分達成。宮裡,忍了六年的向太后終於等到了全方位的快樂。說來她也是很不容易,日子很難的,熬到哲宗死,為了立趙佶,她光著腳丫子在皇宮裡狂奔,又哭又喊地博同情,她容易嗎?現在好不容易盼到了好日子,要怎樣繼續下去,這要早做打算才行。

通過仔細計算,她做了兩件事。第一,復立孟氏。孟氏,是由高滔滔選定的皇后,被貶有自己犯傻的原因,更有政治鬥爭的內幕。現在她在難中,把她提上來,她必將感恩報答。這樣就形成了高滔滔——向氏——孟氏三代皇后的利益鏈條,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她一定會像自己保高滔滔那樣,保全向氏。

同時,打壓哲宗欽定的劉皇后。

本來劉氏已經大獲全勝,成了唯一的皇后。本來嘛,皇后與皇帝為一體,自古以來每朝只有一位,可這時突然間孟氏復活,居然要並列皇后了,這忍無可忍嘛。劉氏憤怒,為什麼是並列,為什麼是並列,我不要並列!

又一個消息傳來,向太后說了,你們不是並列,從今天起你叫元符皇后,孟氏叫元祐皇后,你們倆人見面了,你得先給她行禮,然後她才回禮……

劉氏簡直要氣死,但想想自己還年輕,可以像向太后那樣熬下去,現在這年頭,誰知道幾年後又是什麼樣?

她決定等了,向太后卻不。她知道自己老了,身體也開始生病,她的精神和身體連續繃緊了六年,突然間放鬆之後沒法支撐。見過太多死亡的她,沒法不去想自己的身後事。

如果她真的死了,孟氏能掌握大局嗎?光是趙佶,孟氏就很難控制,加上劉氏,情況不妙,再加上朱太妃,那是自己的死對頭,日後,面對本應是後宮第一巨頭的人,一個廢了再立的兒媳婦,能管什麼用?

想來想去,想去想來,向太后的身體越來越差,很快卧床不起,奄奄一息了。但就是這樣,哲宗的生母朱太妃仍然死在了她前頭!

這是怎麼搞的呢?沒啥證據能證明這是誰做了什麼手腳,可就是發生了。於是乎,在向氏死的時候,她是完全放心、非常妥帖、徹底愉快的。

至此,鑒於上面發生的所有事,我們不得不承認,這個女人真是很強大。

這是宮裡的事,再說宮外邊發生的,在這件事上充分顯示了趙佶的聰明。誰都知道做好事是很累的,有時還很危險很麻煩,趙佶做起來不花一個銅板,就讓全天下人,乃至於之後近千年里的中國人都異口同聲地叫好。注意,哪怕後來趙佶變成了宋徽宗,人們在這件事上對他的看法都沒變。

赦免蘇軾、范純仁,讓他們從貶謫地北返。

這兩個人是特殊的存在,在宋朝人的心裡,他們活著時,就已經是超越政黨之上的傳奇人物。蘇軾的文章,近四十年以來獨執天下之牛耳,是無可爭議的文壇泰斗,中國人是敬重學者的,誰去管他是新黨還是舊黨,他所到之處,人們毫無保留地接納了他。

范純仁要更高一籌,作為一代名臣范仲淹的兒子,他沒有父親的軍事、文學才能,但繼承了范仲淹最閃亮的光環——道德。

范氏的道德不是空洞的口號,更不是「威武不能屈,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這種形象超級高大實用後果超級可怕的宗教式教條,它處處閃耀著人性的光輝,越是在混亂、骯髒,充斥著別有用心、趕盡殺絕等種種負面慾望的官場里,它越發顯出可貴,甚至是唯一。

自古道德勝於文章,這兩個人的遭遇,就先從范純仁說起。

范純仁倒霉純粹是自找的,當初章惇把他貶出朝廷,是因為要追究放棄西北四寨的責任,他和司馬光攪在一起,是這種事的主謀。

這是范純仁的一生僅有的污點,儘管如此,宋廷還是對他很例外,別的人如劉摯、呂大防、梁燾、劉安世等人早就貶過了長江,范純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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