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人只為己,天誅地滅

弄清楚了這些問號,王安石的辭職原因,宋神宗為什麼會答應,才有頭緒。王安石是很傷心的,也是太累了。

僅僅5年時間,改革法令涉及帝國的財、政、軍各方各面,每走一步都要與所有人為敵,甚至要和小皇帝也唇槍舌劍,這種累法不是每天跑一個馬拉松那樣簡單的。尤其是心靈的壓抑,王安石己不再是6年前那個「飛來山上千尋塔,聞說雞鳴見日升。不畏浮雲遮望眼,只緣身在最高層。」的意氣風發之人。

他一連上了四封辭職奏章。宋神宗挽留了很久,顯得非常有誠意,可最後還是同意了。

為什麼還是同意了呢,他不想再改革了嗎?不是的,宋神宗一生對強國富民念念不忘,為之竭盡全力,為之英年早逝,在理想上一直未曾動搖。他之所以失敗,不在於信念,而是見識、能力上的不足。

失敗的種子,就埋在了這時同意王安石辭職時。

在他來想,讓王安石暫時離開,有百利而無一害。第一,他順從了奶奶和媽媽的要求。媽媽說得多麼通情達理啊。

「王安石誠然有才,可樹敵太多,讓他暫時外放,你實在喜歡他,過段時間再調回京,不也一樣嗎?對王安石本身,也是一種愛護。」

宋神宗認同。現在局面太緊張了,緩和一下是有必要的。同時讓王安石回南方調養一下,幾個月之後再回來,精神煥然一新,正好投入工作。如果說首相任免,不能太頻繁的話,根本不用在意。宋朝官場的特色之一,就是首相來回換。

第二,關於新法,一方面全國推行,一方面由王安石指定接班人接手。比如首相是韓絳,副相是呂惠卿。這兩人是新法的核心人物,一個是「傳法沙門」,一個是「護法善神」,暫時接替王安石的工作,不是很穩妥嗎?

的確很穩妥,王安石也很放心。在他想來,改革己經走上了正常軌道,不管他本人是回來,還是不回來,新法都己經形成規模,只要宋神宗本人堅定,這個趨勢必將越來越好,越來越大。

那麼就走吧。

宋熙寧七年(公元1074年)四月底,王安石一家輕車簡行,悄悄離開了京城開封,沒有驚動一個官員和百姓。

飄然而去,不慕浮名,走得非常瀟洒。只是他和宋神宗兩人都不知道,宋朝就此失去了最後一次振作的機會。來日大難,不僅是宋人就此沉淪,就連華夏民族,也從此一蹶不振。

因為他們千算萬算,還是算漏了一個弱點。

人性的弱點。從概率上講,不管是王安石還是別的什麼人,都沒法真正洞察身邊人的心靈。比如赫魯曉夫與斯大林。

斯大林生前,赫魯曉夫視其為父,當他死後,赫魯曉夫立即變身。這樣的例子太多了,蘇聯如此,宋朝也一樣。

王安石走後,首相韓絳是一位非常沉穩,很有包容力的人。由他總攬大局,不是要他以出色的領導能力繼續改革大業,而是要他來穩定改革派內部的各種錯綜複雜的關係。在他之下,才是精明強幹,能力超群的呂惠卿。

注意呂惠卿。王安石沒走之前,反對派就把他定性為姦邪,甚至於他的位置凌架在王安石之上,按宋史里的說法,是他蠱惑王安石,以超級巧妙的手段支配王安石,進行的熙寧變法。

也就是說,王安石只是個傀儡。

總而言之,他是這樣的讓人不放心。可是,第一個跳出來窩裡斗的變法派人物卻不是他,而是曾布。曾布,字子宣,南豐人。他大有來頭,其職場壽命、官職都非同小可,甚至對北宋的滅亡都負有直接責任。就算在這時,也是變法派里的骨幹力量。

這樣的人物,我卻一直沒提。在最初時介紹熙寧年間與王安石有關的那幾位大人物里,也沒有他的份,這是為什麼呢?

因為他太讓人討厭了,他不配稱為王安石的戰友。這並不是說,作為王安石的戰友有多榮耀,而是說,他的人品有問題,貫穿一生都有重大缺陷。他位列於宋史的奸臣傳里,還真是不冤枉他。

好了,說下他的來歷。曾布13歲時變成了孤兒,家裡很窮,可是在讀書受教育上,他有著得天獨厚,和蘇軾兄弟差不多的好運。他的哥哥就是唐宋八大家裡的曾鞏。

有這樣的哥哥來當老師,曾布的學問不必懷疑。他進入新法集團後,腦筋超級清醒,第一時間提出了變法的核心問題所在。

他對神宗說,當此變法大計時,皇帝一定要讓臣民知道「主不可抗、法不可侮。」要確立威信,不然大臣們不服命令,比如富弼在自己的轄區內不推行青苗法;小臣們隨意議論,反正言者無罪。這樣的氛圍下,根本沒法改革。

這樣的意見讓神宗很驚喜,王安石很喜歡。他平步青雲,到王安石第一次罷相時,他是三司使。己經是國家第三把手,堂堂的計相了。這麼高的位置,突然間變法領袖離職了,大家想想看,曾布的心情是怎樣的?

他怕了。

之所以能爬到現在的位置,都是因為變法。現在王安石倒台了,權力層必將重組,那麼他曾布要給王安石作賠葬品嗎?不,這絕不行。曾布想了又想,決定重新站隊,他要讓皇帝知道,他和從前也不一樣了。

開封城內這時的矛盾焦點就在「免行錢」和「市易法」上,這兩條徹底斷了皇族、貴臣財路的新法被瘋狂圍攻。在王安石離去,變法派空前弱勢,最急需團結的時候,曾布選擇了向內部開炮。

炮打司令部,攻擊的就是掌管市易務的呂嘉問。

呂嘉問,字望之,壽州人。不管他以後怎樣,在當時他是一個變法的堅定擁護者。說來這一次被曾布攻擊,毛病也就出在了過份積極上。他火上澆油,本就鬧得天翻地覆的免行錢,他違反規定,多收了。不過沒貪污,而是全部上繳國庫。

這麼做,明顯的是追求業績,討領導歡心。

曾布不管這些,只要你是違法就好了。他展開彈劾,直到這一刻,他的真面目才暴露了出來。因為他彈劾的不止是違規的呂嘉問,他的重點是王安石的新法。

——免行錢、市易法這兩項法令,自從秦、漢兩代以來,連最衰弱混亂的時代里,都沒有出現過。他曾布在大街上隨便叫住幾個人,詢問看法,行人居然是流著淚來控訴!

他這麼說,惹火了兩個人。第一個自然是宋神宗,不管他允許王安石辭職的真正原因是什麼,他本人都是喜歡新法的。證據極端確鑿,因為終他一生,都在堅持著新法。

還要別的證據嗎?

所以呢,有人攻擊呂嘉問沒問題,攻擊王安石也沒問題,但別拿新法說事。尤其是改革集團內部的成員。神宗火了之後,命令由呂惠卿去調查此事。這一次,皇帝可真是找對了人,他怎麼就不翻翻老黃曆,找一下各位同志歷年工作的恩怨關係呢?

呂惠卿早就看曾布不順眼了,很早的時候,他就認定了曾布和他唱對台戲,一心顛覆他的地位。

那是在改革初期,最緊張的時刻呂惠卿家裡出事了,他的媽媽病故,按歷必須守孝。可新法的進程不能被耽擱,于是之前叫「置制三司條例司」,後來改成「司農寺」的新法核心部門就換了主管。由曾布暫時代替呂惠卿。

在呂惠卿來想,這只是代替。等他回來後,官職照舊,權力照舊,他還是改革集團里王安石以下第一人。可是在曾布的心裡,這就是個機遇。

必須要把握住!

曾布積极參与工作,把呂惠卿做過的工作都升了級。比如呂惠卿殫精竭慮想出了「助役法」,嗯,這不夠,他更進一步提出了「免役法」。不管免役法是不是比助役法更好,變得更徹底,在當時的工作範疇里,曾布就徒然間站到了呂惠卿的肩膀上。處處顯得比原來的男二號,風光無限的呂惠卿高出一頭。這樣的事,別說是強悍精明,眼睛裡不揉沙子的呂惠卿,換成隨便哪個辦公室里的小科長,都沒法忍受。

當他守孝期滿回到開封之後,敵視的目光就一直盯緊了曾布,只是因為有王安石存在,改革集團一直都籠罩在王安石對事不對人,公平無私的氣氛里,才暫時相安無事。

王安石一走,就像仁宗皇帝死後一樣,各色人等的本來面目都突然間顯露。難得曾布自己找死,送上了門來。呂惠卿按皇帝的命令去調查,那還等什麼,公報私仇是件很合法的事。

尤其是以處理變法集團內部叛徒的罪名去辦。

呂惠卿出手,立即就讓朝廷上下都冒冷汗。與其說王安石是拗相公,從來不聽別人的話,是很可惡的。那麼呂惠卿是更上一層樓了,他是根本不讓別人說話。他比王安石有脾氣多了,改革這麼多年裡,里里外外是凡與新法結仇的,與他本人結仇的,都別想好。

一朝權在手,快意雪恩仇!

先是對內部。曾布、呂嘉問被各打五十大板,一起貶官,到外地反醒去。這讓曾布和呂嘉問結成了終生的死仇,再也沒法化解。期間曾布飛黃騰達時,呂嘉問一直被打壓,等到晚年,曾布失勢時,他在呂嘉問的手裡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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