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王安石罷相

準確地說,當時砍的人大義凜然,義憤填膺,滿頭滿臉的正氣。其理由既有遠古聖人的訓言,又有近代聖人的發現。

——謂之「天人合一」。

這四個字超級經典,相信每個中國人,以至於外國人都知道。不過和漢學的興盛無關,倒是拜中外影視劇所賜,連《功夫熊貓》里都能運用一下。

具體到宋朝,就是各種自然界災害,都能和皇帝、臣子、政治、軍事掛上鉤。至於為什麼掛上的,內蘊就太豐富玄妙了。當時就沒幾個人懂,現在……現在還有誰認為汶川大地震、海地大海嘯之類的現象和人類的思維意識變化有聯繫嗎?

所以一切的「天人合一」,都只是人類一廂情願的猜測。可惜卻總有人堅信不移。熙寧年間就發生過兩次。第一次,熙寧六年。新政在國內如火如荼,王韶、章惇、熊本在邊境上連戰連捷,可是華山突然間地震了,泥石流翻滾而下,災害相當不小。

這立即就被文彥博等人抓到了現行。在「天人合一」的理論下,華山崩塌,原因就是政治昏暗,百姓受苦,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

有了宏觀根據,文彥博還能與實際情況聯繫起來。他給神宗上了一份奏章,說的是他某次閑暇出去散心的所見所想。

那次他去大相國寺上香,嗯,很風雅,也很有宗教信仰。不過好像一直以來儒家獨尊天下,「吾乃孔門弟子,誓不與和尚為伍!」這樣的口號流傳好多年了,難道文彥博不知道?並且多年以後,各位君子大賢還以王安石信了佛教,來抵毀王安石的人品,不知用的是什麼樣的雙重標準。

閑話又多了些,回到正題。文彥博峨冠博帶,寬袍飄然地從主殿出來,心情大好,順便向附近的貿易市場走去。

他看見相國寺內,以及御街商行里,市易司的人員在緊張忙碌。或許是態度過於認真了,讓文彥博非常不爽。

「瓜果之微,錐刀是競,竭澤專利,所剩無幾。」這樣分毫必爭,哪還有我大宋朝的威儀?其結果,只能是傷損泱泱大國的國體,使自己國民離心。更要緊的是,這裡離外賓下榻的使館很近,讓他們看見了,會恥笑我們的!

大家什麼感覺?按文彥博說的改正,這些都倒過來,純粹就是打腫了臉充胖子,最可鄙視的卑賤虛榮心理。明明宋朝立國之本就在錢,沒錢早就被周邊的虎狼異族給吞了,結果認真賺錢居然是丟臉!

當時各處戰爭吃緊,宋神宗頂住了壓力沒太理會。可是第二次時,神宗第一個害怕了。熙寧七年,宋朝北方大旱,一連七八個月一滴雨都沒有下。查一下史書,這次乾旱的規範是超大的,不僅宋朝北部這樣,連更北方的遼國也旱得一塌糊塗。

只是遼國人口密度小,疆域太廣大,不是純粹的農耕經濟,對旱情的反應沒有宋朝這樣大。尤其是,他們沒有宋朝這樣的「文明」,沒有足夠的「理論依據」把旱情上綱上線,弄個「清楚明白」~

宋神宗的性格特點在這時顯露,此皇帝勝不驕,卻備加小心,時刻提防敵人報復;敗,或受挫時勇於自我折磨,不用敵人施壓,他自己就會把可能中的後果上升到災難的程度上。於是不管是勝還是敗,每時每刻都憂心忡忡,提心弔膽。

後來,他就死在了這上面。

面對旱情,他不用臣子們提醒,自己就整天的念叨,抓住一個大臣問一次。愛卿,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是不是像「保甲法、方田均稅法、青苗法、均輸法等等法」都應該廢除呢?

大臣們這時經過為時5年的新政改革,都有了一定的政治心得了。他們一律躬身靜聽,面色沉重,若有所思,絕不開口。大家都清楚,這事兒輪不到他們說話。

終於有一天,神宗問到了王安石。

面對宋神宗的恐慌,王安石表現得非常鎮定。他說,天旱、水災這樣的事,就算在上古聖君,如堯、舜、禹、湯時也在所難免,都只是些自然現象。我們儘力而為就是,根本不必擔心。何況這5年來風調雨順,連年豐收,按比例來說,現在的乾旱也只是偶然出現。

總而言之,這都是小事(細故),上天有它的意願,我們做好自己的事就可以了(益修人事)。

這種回答,以我們現代人來看,王安石說的半點錯都沒有。本來嘛,堯、舜、禹時的大水延綿幾十年,只要以人力抗爭,不僅會戰勝,更會留下萬年不滅的美名。可是具體到宋神宗的身上,他這番話就錯了。錯得非常徹底,可以說,這是5年改革以來,他和宋神宗的思維差得最遠的一次。

神宗說,他怕的就是人事之未修,我們都做錯了!

錯了?王安石稍微有了點驚疑,卻絕對沒有再往深里想。他有那麼多的事要去做,尤其是他始終相信,神宗和他的約定,會全心全意地協助他。兩人是堅定的戰友。

於是他只是再次強調,只是小事,一點細故,沒什麼大不了!接著就又放眼天下,尋找可以生財致富,教化國民的好辦法去了。

在他身後,當時年僅27歲的皇帝陷入了痛苦的深淵。王安石的態度更加印證了他的擔心,不畏天的人,怎會被天所原諒?這5年來做的事,不僅人不同意,看來連天都反對啊……接下來的時間裡,王安石一如既往地改革做事,宋神宗開始寫罪己詔,承認自己這些年做事對人錯誤深重,請天下臣民共同替他回憶,都錯在了哪裡。

必將改正,爭求上天的諒解,獲得減刑處罰。

詔書經過中書省,王安石還是不在意。有什麼大不了的,水旱災出現,哪個朝代的君主都會這樣做。比如近些時的宋仁宗,除了罪己詔,都能給自己加肉體懲罰,大半夜光腳到外邊站著去。所以神宗皇帝這樣做,也很正常,不會有什麼意外的。

站在王安石的立場上,的確可以這樣想。試問,皇帝是同黨,政跡很突出,外戰超輝煌,政敵?司馬光之流早就被踢出京城,到外地殘喘去了。最近連唯一敢對抗的文彥博都被貶到外地,還有什麼好擔心的?多做事,做好事,把眼前的難關儘快度過去,才能讓年青、心慌的小皇帝鎮定下來。

從而對改革的信心更大!

但是現實狀況大出他的意料之外,對他不利的事從這時起,一件接一件,不斷地湧現出來。第一個,他的老朋友司馬光從遠方加急送了一份奏章,積極響應皇帝的挑錯號召。

他一共總結了6條,眼光獨到,我們實在有必要一條條地詳細研究,才能看出大名鼎鼎、光輝偉大的司馬溫公有多麼高超。

1,「廣散青苗錢,使民負債日重,而縣官無所得。」——不知他從何得出這種結論。宋史的資料殘破離亂,深究文字絕對沒法證明出誰對誰錯。可是後來人從宏觀上就能辯明真偽。比如這一句,就算是民間因為青苗法苦不堪言,而官府居然一無所得?

那32間封樁庫的錢帛是從哪兒來的?

2,「免上戶之役,斂下戶之錢,以養浮浪之人。」——說得不準確。上戶的役是免了,可一樣交錢。真要是不讓上戶交了,可能就沒這樣嘮叨了。斂下戶之錢不假,可按戶分等,各有稅款,只要不是東明縣事件里別有用心的人,把等級故意搞混,有什麼不公道的?養浮浪之人,這句是最腦殘的一句話。

按司馬光說,那些無正當職業,無不動產實業的,都是浮浪人。好,東京城裡做小買賣的,夜市上的人,是不是都是浮浪人了呢?這些人就算都浮浪了,是社會的不穩定因素,那麼國家出錢,僱傭他們做事,一來有了正當職業和身份。二來這樣做了,他們就都不浮浪了,從此社會加倍安定,難道有什麼不好嗎?!

3,「置市易司,與細民爭利,而實耗散官物。」——簡直邏輯混亂,市易法的確與民間貿易抵觸,在很大程度上遏制了北宋自由商業的高度運轉,走回頭路了。可是要注意,對國家快迅積累資金卻有著極大的好處,軍費,這條最重要的問題,無論是均輸法還是青苗法,都沒有市易法來得快。

司馬光居然選擇無視了,「實耗散官物。」說夢話吧。

4,「中國未治而侵擾四夷,得少失多。」——最讓人忍無可忍的就是這一句。敢情只有自己的國家治理得盡善盡美了,才能走出國門,去收復失地?那樣還需要關注敵人對態,尋找最佳的出兵良機了嗎?最起碼的戰爭常識都沒有,不知這人寫《資治通鑒》時是不是有另外一副腦漿。

另外「侵擾」,用詞多好。作為歷史大師,河湟之地與中國是什麼關係,他居然不知道!「得少失多」,他住的洛陽離邊境更近,吐蕃人和西夏人走得有多近知道不?不知道,那麼閉嘴。知道,說了這些話就是該死。王韶開戰前,這兩國的首腦貴族都開始通婚了!

5,「團練保甲,教習兇器以疲擾農民。」——兇器,看來農民的本份就是種地,刀槍之類東西一律禁止觸摸,以免變得暴戾。嗯,這個想法很好,和後來元朝蒙古人不謀而合,最好是讓農民們提前100多年就七八家合用一把菜刀,那樣就真的「純樸可愛、便於畜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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