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走在公元1069年九月的開封城裡,盛夏的陽光照耀著他,陽光熾烈,心情奮悅。他的青苗法終於出台了,推廣之後的效果會怎樣,與他本人的命運直接掛鉤,正常想來,沒有比這個更重要的了,可相反,它這時並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
考慮也是白考慮,每一個做事的人都清楚,計畫趕不上變化快,總會有意外發生的。那就省下來點心神,去應付那些挑事的。
王安石每天都抱著這樣的心態走進辦公室。政事堂里坐滿了頂級高官,一個個都面目可憎不知所謂,抱著各種各樣的心思跟他唱對台戲。他有點奇怪,難道這幾個月里他的打擊力度還是不夠嗎?比如說,氣死唐介,趕走呂誨,把他之前宋朝最牛的吵架王一個個都PK掉,還是震不住這票人?
這兩件事分別發生在四個月間、一個月前。
唐介總是和王安石吵架,兩人之前沒什麼過節,基本上就近辦公的機會都不多,可他從人品到能力,把王安石看得一文不值。於是吵架發生。結果可能是唐介老了,還有神宗不是仁宗,對他不是那麼的小心呵護,他被王安石氣得背上生疽死了。
這成了王安石的一大罪狀。也就是說,大家要小心了,以後在工作上生活里,無論什麼事,有什麼想法,都要看準了對方是誰再說。老弱病殘的一律直接認輸,不然對方出什麼意外你要負全部責任。對了,有一點得提一下,唐介死時61歲,這個年紀了還一貫的熱衷吵架,氣死了是不是件心滿意足的事呢?
呂誨事件比較靈異,具體說來跟變法沒什麼關係,所以一直沒寫。它的起因和母愛的神聖博大有關。話說未來強大無比的英宗老婆,神宗的媽媽高太后最愛的兒子並不是長子,而是岐王趙顥,愛到了每天必須見面,甚至形影不離的程度。具體地做法,就是把成年的趙顥一直留在皇宮裡,不趕到外面住。
她犯天條了。真是公公(仁宗)死得早,丈夫死得早,婆婆脾氣好,慣得她無法無天。歷代皇朝用血的教訓總結出了一個準則,就是皇宮裡只能有一個皇帝,外加一個皇太子,這兩個與皇位有關的男人存在。
其他的皇子一律趕到外面住,甚至趕到外地去住,越遠越好。不然小心政變隨時發生。
可高女士就是不在乎,她的喜好,她的意志,比國家安危都重要!這在以後成了事實,以此類推,留個心愛的兒子就近居住有什麼大不了?
於是有個叫章辟光的大臣上書提醒之後,她勃然大怒,命令神宗治罪,從重從嚴的處理!神宗沒辦法,當孝子是要聽話的,只好命令把章辟光外放。這時滿朝文武沒人敢說話,只有王安石站了出來。章辟光沒有任何錯誤,不必處理。
呂誨就在這時,用這件事彈劾王安石。
平心而論,王安石錯了嗎?只是說了句公道話而已,和之前英宗朝呂誨反對濮議時一個性質,都是對皇帝對道理負責,那麼為什麼呂誨會反對王安石呢?答案在他寫的彈劾奏章里。
裡面充滿了大道理,總結了王安石十大罪狀。具體是,慢上無禮,好名欲進,要君取名,用情罔公,徇私報怨,怙勢招權,專威害政,凌鑠同列,朋比為奸,動搖天下。大得嚇死人的罪名,罪狀自然更經典,因為王安石「大奸似忠,大詐似信,外示樸野,中藏奸詐……」
之後的事就不用說了吧,呂誨被踢出京城,滾得越遠越好。真是不知所謂,這種指責只能說明一點,那就是王安石至少在外表上保持了大忠大信樸野等優點,這難道還有別的說法嗎?
以上就是王安石幹掉此前最著名的兩位吵架王的經歷,按說這種戰績換在神宗朝之前,足以讓他睥睨天下,咳嗽一聲都壓倒宋朝官場了。但是這時不行,沒人服他。比如他每次談到新法都要引經據典,說是周王、孔子、孟子等大聖人的主張時,都被人嗤之以鼻。
當天他走進了政事堂,映入眼帘的是一派海邊渡假村的風光,大臣們三五成群正在閑聊,見他進來,幾句話就開始了唇槍舌劍。這時王安石感嘆:「公輩坐不讀書耳!」吃飽了閑坐沒知識,都是一群文盲。
參知政事趙抃慢悠悠地回了一句:「君言失矣,皋、夔、稷、契之時,有何書可讀?」氣死你。
這段對話出自《續資治通鑒》,不用多高深的考證就知道有水分。注意稱呼,王安石說「公輩」,這在當時是超級尊稱,是對有身份的,皇帝職位以下的男子,最尊敬的叫法。
趙抃回的是什麼?「君」。
一般來說,王安石是他的下屬,或者學生,就非常合適了。可王安石是誰,不說當時的實權有多大,職務就不比趙抃低,憑什麼小了好幾輩?原因可以參照少年王安石向少年周敦頤求學記。
不過王安石也不會生氣,與他馬上就要面對的麻煩相比,趙抃這點小調侃真的只是毛毛雨。他很清楚青苗法出台之後,那些頂級大佬們會做什麼。為了迎接挑戰,他做了一個至關重要的決定。
給一個人陞官。
前面提過了一些王安石改革集團內部的人,貌似不少,其實非常可憐,能真心跟著王安石走的,不超過10個,後來還叛變了一些。就在這個可憐巴巴的數字里,還有一些是在以後陸陸續續加入的,在青苗法剛出台時,人影都看不見。
提升呂惠卿為太子中允、崇政殿說書。這個職位相當於皇帝的私人顧問加老師,可以定期和皇帝面對面地討論學問,要控制輿論控制皇帝的思想,沒有比這個職位更恰當的了。
很快就會證明,這個決定有多英明及時。
同時另一項新法,農田水利法,也在緊鑼密鼓地討論中,暴風雨就要來了,除了加強各種防護措施之外,主動進攻也是必不可少的。人的心理就是這樣的奇妙,不是嫌新法不好,青苗法惡劣嗎?上馬個更新的,看你們怎麼辦。
這些剛做完,第一波打擊就到了。只是迎接這份打擊時,王安石實在提不起半點還手的慾望,說實話,也沒有還手的必要。
富弼辭職了。公開的理由是年老多病,其實大家都知道,他反對新法。反對歸反對,富弼的作法讓人很感慨。
比如說上書,富弼有事說事,就事論事,從來不亂扣帽子,動不動就罵別人是小人。意見不被接受時,也不會惱羞成怒,找機會報復,他在不能阻止、不想參與的情況下,選擇的是飄然身退。
不摻和了。
他臨走時,神宗召見他,問你走後,誰來當首相?富弼答,文彥博。神宗默然,好久之後,又問,王安石如何?
富弼默然。
此後就離開了開封,從這時起,他再沒有回到帝都,基本退出了紛繁雜亂,失去基本規範的官場。回顧他的一生,尤其是他的離去,能體驗到一種真正的君子作風。什麼是風度和涵養,看富弼,君子不出惡語,君子不強人所難,這樣的修養就算放到現代,也是一位標準的紳士。
近千年來,每個歷史學者都感嘆北宋從熙寧變法開始直到亡國,政治家們都是些心靈變態扭曲的報復者、迫害者,連起碼的平心靜氣討論事情的素質都失去了。是的,真的失去了,富弼是最後一個瀕臨絕種的古老物種,他之後,再沒有誰能做到「克己復禮」四字。
王安石卻沒興趣感嘆這些,不是他不認同這種美德,而是看到了這件事背後的危機。富弼的離開,在官場上代表著一個信息,一種立場。他當初上台,就是神宗為變法派豎起的一塊擋箭牌,想用他的威望延緩消弱反對意見。
現在走了,是再明顯沒有的信號,不陪你們玩了,好自為之吧。
果然,反對派突然間群起而攻之,規模之大,是北宋100餘年間前所未有的,之前的大事,比如慶曆新政、濮議等等都相形見絀。現在我們看幾個代表人物的言論。
范鎮、劉攽、曾公亮、趙瞻。
范鎮,大家沒忘記他吧?仁宗朝英宗朝都大出風頭。他翻了下歷史書,從根本上否定青苗法。他說,常平倉法起源於西漢鼎盛時期,於農於商都有利;青苗法起源於唐朝的衰落時段,急征暴斂,製造不安,本身就是個邪法。
其他三人的意見大同小異,為了篇幅不一一贅述。在雪片般的彈劾反對奏章里,王安石保持了鎮靜,他冷眼旁觀等待著最重要的那個人出現。那個人的才學和威望,才是他所深深忌憚的。
幾乎處處與他相反,是生來的死對頭。
司馬光。
司馬光這時處在暴跳如雷的邊緣,不過誰也沒法看得出來。他的修養己經到了入神坐照,不動聲色的程度。這時他51歲,有件小事在官場里流傳。
一天司馬光在辦公,出了件急事,一個小吏衝進來報告。卻見司馬大人正襟危坐不動如山,當時就嚇了一跳,急忙收住腳。結果又犯了個錯,收得太急把蠟燭晃倒了,差一點就燒到司馬光的袍袖,小吏嚇上加嚇,腳都軟了,可司馬光從始至終紋絲沒動。只是目光如炬,一直緊緊地盯著他。
每臨大事有靜氣,這是一個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