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指點江山

宋神宗從熙寧元年四月召見王安石,到第二年的二月時,才有了變法的實際舉動。任命富弼為首相,王安石參知政事,組建自己的班底,變法開始。

歷代史書接著就開始介紹各個具體法令的內容,頒布的時間,以及遇到的困難。如果我也這樣寫下去,就根本沒法剖析出這段歷史的真相。

試問這樣翻天覆地的大變革,只在神宗和王安石達成法家治國的理念後,就直接上了馬,是不是太兒戲了呢?神宗真的成了毛頭小子,王安石真成了不學無術的傻大膽?

開玩笑,這期間有10個月的時間,宋神宗和王安石朝夕相處,從他們後來所做的事業有多大來看,他們的討論肯定多方多面,涉及到帝國的每一個角落。

作為後世人,我潛心靜思,推算出他們至少有三個重點必須詳細考慮。第一,那是個大秘密,是這次變法的大宗旨,所有的舉措如果不建立在這個大前提之下,那麼一切都失去了意義。不過可惜的是,查遍千年史書,不論是古人的,還是近現代的,對此都一字不提。

或許是他們沒看到,或許就是別有用心地給刪除了。

第二,變法的速度。是急進還是緩變,這是個大問題。要比具體的變法措施更重要,我們清楚,一件事的成功與否,不僅與它的立意有關,更與它的做法有關。怎麼做更多地決定了它的成功。

聰明博學如王安石,謹慎小心如宋神宗,這個最起碼的前提,一定會考慮到。只是出於對第一點,那個大秘密大宗旨的遵從,才不得己選擇了實際操作中的急燥。這是無可奈何的,可也是熱血沸騰,不得不做的!

第三,變法的涉及層面、具體法令。

環環相扣,每一個條件都為上一個服務,這是一整條互動互補,一榮俱榮,一損百損的利益鏈條,哪一點出了錯,都會讓帝國承受不可估量的打擊。具體到第三條,它得服從前兩個前提,國家必須迅速富強,極快地增加國庫厚度。

得有錢,才能去做那些事。至於說事後怎樣,只要那個大秘密大宗旨勝利了,一切都好說。

這三點討論過之後,在宋神宗和王安石的心裡,變法己經有了一個完整的、宏觀的藍圖,到了這時,才能進行實際操作。

實際操作讓王安石全面躲在幕後,首相是富弼,以富弼的威望來鎮撫局勢,安定人心。王安石組建的變法班底更有講究。

成立一個全新的部門,名叫「制置三司條例司」。故名思議,它是以國家的財政總署三司省為根基,研究怎樣生財的特殊部門。以現代的名詞來叫,可以稱作「財政稅收設計委員會」或者「發改委」。

這個部門平空出現,直接把改革變法的事務都攬了過去,什麼東府西府兩制內侍,都沒你們的份兒,一邊兒呆著去。為了保險起見,同樣讓王安石當副手,名義上的負責人是副相陳升之。接下來王安石的班底成員們,就成了一個被爭議了近千年的問題。

王安石此前所擁有的只是名聲,名聲的成分里最大一部分是好奇。人們不理解他為什麼總是放棄高官厚祿,安於貧賤做基層工作,多了不起啊。因為自己做不到而敬佩,只此一點。

這和大聖大賢什麼的都不靠邊,如果非要說他的文章多好,對不起,真的好,可也遠遠沒到歐陽修的影響程度。世間就是這樣,就算你到了同一水平,也別總想著有一樣的影響。

所以他不可能有什麼親信集團。那麼開始做事了,誰來幫他呢?只能從日常交際中去選,這樣的前提就決定了人才的質量和數量。比如說呂惠卿。這個人在後來罵名天下,舉世皆知,一臭萬年,歷代所有君子都搖頭。甚至直接把他的問題加在王安石的頭上。

親信的所作所為,完全是為了領袖服務。他的罪過,就是你的問題!只是非常遺憾,呂惠卿之所以進入王安石的視線,完全是一位君子中的君子的推薦。

呂惠卿,字吉甫,生於公元1032年,泉州晉江人。出身於官吏世家。宋史里記載他考中了進士,分配到真州做推官,調進京城,和王安石偶然見了面,兩個人談論經文,非常投機,就此進入了變法集團。

也就是說,王安石飢不擇食,哪怕從不認識,只要稍微投緣,就會結成死黨。至於呂惠卿真正進入王安石視線的歷史真相,就被宋史選擇性失明了。

只因為那個人是「君子」。

可惜在歐陽修自己的文集里露了餡,他有一篇上報給朝廷的奏章,名叫《舉惠卿充館職札子》,把呂惠卿說成是「材識明敏,文藝優通,好古飭躬,可謂端雅之士。」私下裡更在很早之前,就給王安石寫過私人信件推薦。

當時王安石在常州作知州,呂惠卿是州府里一個普通的屬吏,歐陽修的信里稱讚呂惠卿這樣不凡,那樣奇妙,要王安石特別對待,才有了兩人初步的接觸。說到這裡,就要談一下歷代大事件的參與者之謎。那些貌似與眾不同的人,在歷史裡留下了印跡的人,都是因為自己出類拔萃的能力、高雅脫俗的品行,才脫穎而出的嗎?

公開的結論是對,真實的答案是錯。

以呂惠卿為例,他到王安石身邊時,他本人、歐陽修,甚至王安石自己都不可能知道後來會有如此波瀾壯闊、無所不至的變法,那麼何來有意為之?

再舉一例,當王安石不久前從江寧府到京城的路上,曾經回臨川老家一次,在那兒了解到當地縣太爺謝卿材組織百姓興修水利灌溉農田,效果非常好,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於是後來實施農田水利法時,謝卿材被破格重用。

還有很多的例子,可以證明歷史發展的大規律涵蓋一切,只是推動這個大規律的,卻往往是一件件突發的小事情。其中領導們近乎偶然性質的賞識,更是一大因素。

呂惠卿之後,王安石最初的幾個主要助手,分別是蘇轍、程顥、章惇、薛向、呂嘉問等人,現在簡單介紹一下。

蘇轍是蘇軾的弟弟,前面說過蘇軾在東京城的夜晚里迷醉流連,可惜時光非常短暫。沒多久,他們的母親在老家去世了,父子三人只好回鄉奔喪。守孝三年之後,舉族進京。

這是三蘇命運的轉折點,從此之後,他們就選擇了終生為官,浪跡神州的命運。進京後,三蘇分別考試,老蘇成為一個小小的京官,負責為國家編史。大蘇和小蘇分別考中了制科的三等、四等,被任命為鳳翔府判官、商州推官。

特別說明下,制科不同於每三年一試的進士科。它不常設,考的內容通常是對策,這需要真材實學,說出自己對國家時政的見解主張。有宋一代,制科取得三等是最高得分,在蘇軾之前,只有一個人得到過,那就是被前宰相張士遜譏笑為失心瘋的吳育。

到熙寧二年,變法開始起步時,老蘇己經去世了,二蘇再次守孝服喪,回到了京城。這時,蘇軾在史館上班,有自己的變法主張。注意,他是主張變法的,只是怎樣變,有他的一套理論,和王安石截然不同。這時發生了另外一件事,它對北宋的歷史進程無關,對中華詩詞史有一定的影響。

蘇軾的原配夫人王弗故去了,他娶了王弗的妹妹王閏之為妻。王閏之很賢惠,無才之女天性仁厚,對他很好。只是王弗的影子陪伴了蘇軾的一生,是他哪怕天天談笑度日,也沒法在夜深時抹去的隱痛。10年之後,終於凝聚成了一首傳唱千古,痛入心髓的悼亡妻《江城子》。

小蘇是個奇特的人,說實話,他的文採在唐宋八大家之中可能要退居末席,更有說法,三蘇中只有東坡才名符其實,其餘兩位都只是因東坡而顯。但要是論到政治才能,小蘇才是最強的一位。他清寧安靜,不浮不燥,具備非常高的政治素養,尤其心性極其堅忍,平靜到能讓人忽視他。

這一點讓小蘇的官場成就遠遠高於老蘇、大蘇。熙寧二年,蘇轍的官場生涯,就從進入制置三司條例司,成為王安石的親信手下開始。

章惇,字子厚,福建浦城人,說來是呂惠卿的同鄉。這是個讓人提起來,就掩卷長嘆的人。他太有爭議了。前面我提過,從神宗時起王安石、司馬光直到北宋亡國,還有一位決定國家命運的人。

是章惇嗎?差一點點,如果他真的像宋史里說的那樣壞的話,他就一定是!

章惇,生於公元1035年,比蘇軾大一歲。在熙寧變法之前,是官場中一個默默無聞,緩緩上升的小人物,留下的印跡只有三件事。第一件,他曾和自己的侄子一起趕考,考中了,卻寧願放棄。為什麼呢?只因為他的侄子是當年的進士第一名。

身為叔叔,居於侄兒名下,他無法忍受。但要注意的是,他的侄子比他大10歲。

後兩件事都與蘇軾有關。他們一生都糾纏在一起,說來章惇的惡名,有很大程度上與蘇軾有關,嘿嘿,誰讓對方是人見人愛的蘇東坡呢,有宋三百年間第一大才子怎麼會有錯?這都是後話了,在他們初相遇時,都是才氣縱橫,俊爽一時的青年。

章、蘇曾結伴遊玩,地點在鳳翔府仙游潭。仙游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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