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或許會有爭議,史書上寫得很明白,宋朝建國之後,以武職出身任樞密使的大有人在。比如吳廷祚、李崇矩、楚昭輔、王顯、張遜、柴禹錫、王繼英、馬知節、曹利用、張耆、夏守贇、王德用等人。但有個區別,武職和武將是不等同的,如大名鼎鼎的曹利用,澶淵之盟時他在前線起了大作用,但殺人現場他到過嗎?曾經親手砍過誰嗎?
這就是不同點,比如一個文官,當過了一任樞密使後,也就是有過武職經歷了,可他的本質,也就是說危險程度,還是個文官。他不會被宋朝官場所注目。當然其中也有些另類,比如王德用。這是位真正的武將,但當上樞密使時,準確地說,已經是曾經的武將了。
他少年時痛打過李繼遷,青年時和蕭太后對陣,之後沉寂幾十年,不管願不願意,只能躺在功勞簿上睡大覺,直到老得不行了,才榮升西府,當上了軍方第一高職樞密使。之所以會這樣,就是宋朝的西府選官標準在作怪。您是位能殺人,能篡位的武將,青壯年時別管功勞多大,都得當乖乖寶。
直到快老死了,徹底沒危險時,才能提拔起來,變成一尊神像。這就是截止到狄青之前,北宋武將的集體宿命。現在輪到狄青了,能有什麼不同嗎?
議功由中書省的宰相們負責,各位宰相先介紹下。由於文彥博被參倒,目前龐籍變成了獨相,他下面有一位參知政事,名叫梁適。這是位應該細說一下的北宋仁宗朝的典型官員,他的陞官與發跡,很有些當時的普遍特點。
首先,社會在發展,建國百年之後,官場上早就形成了人脈體系,走這條路,在形式上沒有科考中舉來得風光,但走得更快更穩,就好比梁適。他的父親是前翰林學士梁顥。父親死得很早,可翰林學士幾乎每天都和皇帝見面,這就讓他的起步和發展有了條捷徑。他在很小的時候,就把父親的遺作,和他自己寫的文章一起呈交給當時的皇帝宋真宗。
趙恆看了後說了一句話――「梁顥有子矣。」就這一句話,成就了他一生的榮華富貴。他當官了,是秘書省的正字,一個小科員。
名不見經傳,扔進人堆里就找不著。但這就算有個台階了,梁適在京城裡默默無聞地工作了段時間,做出了人生的另一個決定。他要求外放,哪怕只是一個縣官,也願意去當。
這是個決定性的轉折點,如果還在京城裡呆著,他父親當年的影響力總會耗盡的,那時他就是個非常普通的紈絝子弟,只能隨波逐流,比常人稍好的過完這一生。到了外地當官就不同了,最起碼有一點,不管好壞他有了資歷,每隔五六年就會「磨勘」一次,那就是陞官的機會。
梁適是個有心人,作事清醒明白,該工作時,在他的列傳里留下了些實幹的記載,由於都是些工作細節,就不一一列舉了,他人生最重要的轉折點在他升任樞密直學士,作延州知州時。他請了個假,說要回家鄉為父親修墓,路過開封城時,他進去了。
像這樣的人,走進開封城之後,就有辦法見到皇帝。不說別的,他父親當年的同事們,遍布國家各個主管部門,隨便找誰,都能混進金巒寶殿。他見到皇帝了,注意,史書里說,他「自言前為朋黨擠逐」。也就是說,他自己陳述,以前是被范仲淹、富弼、歐陽修那批新政君子給趕走的。
這很重要,當時慶曆新政剛夭折,皇帝提起君子們就頭疼。突然出現一位出身良好、外地實幹、性情平易,連被排擠出朝廷都默默無言的中青年幹部,是多麼的不容易啊。國家需要人才,於是梁適先生被留下,當上了……別驚訝,子繼父業,是翰林學士。
帝國最高的文士頭銜,翰林學士,由一位未經科考,不是進士的人當上。這是個不折不扣的醜聞了,出身不對也就算了,陞官的過程明顯是個貓膩,這讓御史台人員非常憤怒,沒說的,大伙兒操傢伙上,把這位嶄新出爐的姦邪打倒!
梁適就倒就倒了,他被趕出京城,以侍讀學士的身份到澶州當知州,後來又轉到了秦州。可是別怕,這個過程就是履歷,別管有多丟臉,他曾經當過國家兩制官員,而且是兩制里居於上位的翰林學士。在宋朝,在中國所有的朝代里,履歷都是個最正規的名片,永遠比一個人真實的能力更讓官場信服。
梁適很快就又回到京城了,他進入了審刑院,頭銜是樞密副使。
地位升得很高了,超過了他的父親。但職位越高,慾望越高,陞官會有個極限嗎?當然,還差了兩步而已。一,樞密使是副的;二,這是西府,不是東府中書省。
梁適接著忙活兒,在樞密副使的位置上做出了兩件事。第一件,前面說過張堯佐陞官記,他一日之間身兼四使,讓宋朝官場集體暴怒。台諫官以包拯為首,和皇帝死磕,激烈到了郭皇后被廢事件的程度。就在兩邊都水深火熱你死我活之際,梁適說了句話。
――「台諫論事,職耳。堯佐恩實過,恐非所以全之。」
前半句把台諫官安撫了下,他們是很出格,可都在職責範圍之內。後半句給皇帝也下了台階,您對張堯佐實在太好了,小心過分的恩寵會招災惹事。兩邊都不得罪,更巧妙地同時站在了兩邊。既是好臣子,又是好同事。
他的列傳里說,張堯佐的兩個頭銜就是這樣被去掉的。一句乖巧的話,比包拯等人的冒死勸諫都有用。
第二件事,與遼國有關。遼國在耶律宗真的領導下總是會有不斷的花樣出現,李元昊死後,他再次做起了超級大國之夢。具體表現是不貪錢了,他圖名。
翻閱史書,他發現遼、契丹等名字太鄉土化,都不足以標榜他現在帝國的國際地位。為此他給宋朝寫了封信,提意說,我們都改名吧。薦於現狀,我叫北朝,你叫南朝,簡明扼要,歷史上還有前例,這多好,你們同意嗎?
宋朝的皇帝和大臣都有些猶豫。說實話,遼國的疆域真的比魏晉南北朝時的北朝大多了,而且百多年的基業,更是非同小可,自稱北朝,都有些歉虛了。關於這一點,就是現代的歷史學家們,都有以當時的遼國為正朔,宋朝為旁枝的看法。
可是答應?這關乎到民心士氣,尤其是漢本位的思考方式。孔夫子教過我們,「夷狄之有君,不若華夏之無。」無論怎樣,我們都是優秀人種,怎能和蠻人相提並論?這時梁適說話。他說,宋朝之所以為宋,是受命於天,任何人無權更改。契丹也是一樣,就以當年的南北朝為論,也都各自有魏、晉的國號,怎麼能統一混稱為「南、北」兩朝呢?
皇帝聽了很高興,梁愛卿說得有理,回信拒絕耶律,這事兒沒法向您看齊。同時梁適陞官,即日起到東府上班,頭銜是參知政事。
以上就是梁適版宋朝陞官記。是不是太輕易、太兒科了呢?是的,在北宋仁宗年間陞官的確不太難,相應的就有兩個問題存在。
第一,升得容易丟得快。宋朝的官員,尤其是宰執大臣的更換是流水線式的。你上我下,幾乎芝麻大的功勞就上,米粒大的罪過就走人;第二,參知政事的確很高,但是前面有根超高的門檻。一步之遙,天地之別。那就是從參政到宰相。
這是根本性的區別,從權力到待遇,哪一點都沒法比。於是相應的,要邁過去,需要付出的代價就要高得多。怎麼才能邁過這最後一道門檻,踏上帝國最高的人臣巔峰呢?這個命題在梁適的心中生成,他無時無刻觀察著,思考著,判斷著每一個機遇的發生。
直到狄青得勝還朝,東府為他議功陞官。
事情很清楚,狄青身為樞密副使,又沒法升進東府,那麼去掉「副」字勢在必行,這是唯一可以升的官職了。但是被人否決,帝國唯一的宰相龐籍全力以赴地反對。他對皇帝說,狄青不配當樞密使,理由如下。
依照慣例,比如開國時的慕容延釗,一舉奪得荊、湖兩地,方圓數百里,兵不血刃,這樣的功勞怎樣?太祖皇帝只是賞錢。再比如曹彬平南唐,擒李煜,拓地數千里,功勛開國第一。想得到使相,結果怎樣呢?太祖皇帝還只是賞錢。這是不變的原則,祖宗的規矩,武將永遠不能當樞密使。何況狄青的功勞遠遠沒到上面兩人的地步,當樞密副使都很勉強。
以上的話,可以說是文官鄙視武將的經典,出自龐籍之口,從職務到身份都非常合適。但是要分誰去聽,有些人能聽得熱淚盈眶,覺察到在污穢冰冷的官場里,也有溫馨純潔的友情存在,有時捧你是害你,罵人才是好意。
有些人就聽出了一連串的計謀和金錢權位的味道。比如說梁適,他就突然間看到了一條從參政到宰相的光明大道。
人活在這世上,要分清楚誰對你好,誰對你壞,可真是個大學問。現在請大家化身為狄青,看看宰相與參政大人之間的談話,來分辨誰才是真正為他著想的那個人。
梁適站了出來,反駁上面龐籍的話。他說,宰相大人,您不公平。不久之前王則叛亂,只是佔據了貝州這一座城池,文彥博出兵收復,回來就做了宰相。現在狄青是一舉平復兩路,功勞與之比怎樣?為什麼就不能當上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