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一個月後傳進了東京開封,宋朝變成了歡樂的海洋。這時沒人去想,李元昊之死對宋朝並不見得就是好事。提示一下,餵飽了的狼不再想咬人,換了只新的上來,一切就得重來。
國家第一時間地想到了慶祝,仁宗下令,今年兩過十五花燈節(這年閏正月)。可是被曹皇后給攪黃了。她像是有什麼預感,不希望這時的京城裡過度的繁華混亂。
女人的直覺很准,7天之後,皇宮深處發生了一件北宋史上獨一無二的事。
那天晚上,有四個人,分別叫官顏秀、郭逵、王勝、孫利,都是宮裡崇政殿的衛士。沒有任何原因,沒有任何先兆,突然暴亂。他們穿越宮牆,目標明確,直奔皇帝的寢宮,快到大門時,才遇到了阻攔。
是一些宮女和太監。
他們立即大開殺戒,拔刀砍人。注意,四位赳赳武夫,手執利刃,居然沒能把人砍死,是「傷內人臂」。更離奇的是接下來的事。都砍著人了,肯定得有尖叫,有混亂,事實上連皇帝寢宮裡面都聽著了,殿外邊居然沒人來干預!
寢宮內部,曹皇后很巧合地正在裡面。她有自己的寢宮,平時不在這兒住。這時她一把抱住了自己的丈夫,不讓他出殿查看。身為宋初第一軍人曹彬的孫女,她立即就覺察出了事情的危險係數。可惜身邊的人都跟仁宗一樣,是宋朝近100年以來,在深宮內院里長大的和平孩子,雖然知道世上有殺人這回事,卻從來沒有親眼目睹過。有個太監居然說,大家別怕,這是乳母在毆打小女孩兒……
曹皇后急了,厲聲呵斥:「反賊就在殿外殺人,你還敢胡亂妄言?!」她接下來又做了兩個決定性的指令,讓皇帝熬過了當晚最危險的時段。
第一,馬上去提水,小心反賊放火燒宮;第二,大家都過來,我親手剪下你們各自的頭髮,明天行賞,以此為證。
這兩條指令非常英明,片刻之後,宮門外就火光四起,門內的幃簾都被點著了。這一幕,一定讓趙禎回想起了20年前的那場宮廷大火,那次他和劉太后險死還生,皇宮裡一共被燒毀了8座大殿!
宮女太監們都各盡死力,一直支撐到了宿衛士兵趕到。
四個反叛者三人被當場擊斃,王勝逃到了皇宮的北城城樓,藏了一整天,終於被搜了出來。他的命運很乾脆,同樣被當場殺死,甚至亂刀分屍。
危險過去了,留下的是重重迷霧。首先是作案動機不明,這四個人為什麼要殺了宋仁宗,是受人指使,還是個人恩怨,或者是代表了廣大的受苦受難的平民百姓,來向統治階級報仇?都不清楚。
其次是事發當晚的警戒力度,和事後追查。
這四個刺客首先不是寢宮衛士,說聲突然發難,穿越宮牆,就殺到皇帝的卧室大門外,請問這一路上都是荒效野外,沒有個站崗的?必須得精確掌握宮內所有宿衛的行動路線,換崗時間,才能一直潛伏到寢宮門前吧。再加上連殺人、再放火,來了個全套的打劫操練,這得有多少時間,都做完了宿衛士兵才趕到,請問為什麼這麼慢?
最要命的是來了就大開殺戒,當場砍死了三個,完全不留活口。那個逃出去的王勝,是整件事里最後的一個線索,整整一天的時間啊,相信有關部門早就下達了追查的命令,居然被亂刀分屍了!
種種跡象都表明,有人成心讓這件事變成死案,沒法追查。問題出現,第一,這個人是誰;第二,之後還要不要追查,怎麼追查呢?
關於第一,實在是不好說。我想了很久,只有兩個可能,並且共有一個前提——此人必在皇宮內部。
很簡單,事發到結束,整個過程都在皇宮內院,如果能有人在宮外遙控,在事發第二天都能順利砍死最後一個人證。那這人根本就不用派出這四人小分隊來刺王殺駕。他隨時都能走到仁宗面前,說你去死吧。
皇帝就得去死,因為這人的威力太大了!
這是第一個可能,至於第二個人選,現在先不說,以下的分析會讓他一點點地浮上水面。我們先要展示的是第二,即要不要追查,怎樣追查。
這似乎是個玩笑,發生了這樣的大事,宋朝建國百年以來第一次近距離謀反,難道還能不追究嗎?答案是能。夏竦站了出來,他的原則是「不可滋蔓,使反側者不安。」也就是說,別把事搞大了,讓那些心懷鬼胎的人受刺激。
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居然要照顧謀反者的情緒,怕他們急壞了!那也就是說,要養著他們,直到皇帝被成功幹掉?
參知政事丁度被氣得哭笑不得,給了他16個字:「宿衛有變,事關社稷,此而可忍,孰不可忍!」很有力量,義正嚴辭,應該說他的憤怒非常正確,領袖的安全高於一切,這是最基本的準則。
可就是這麼的奇妙,這樣淺顯的道理,他和夏竦從清晨一直爭論到了中午,結果居然是他失敗了。
皇帝贊同夏竦,案子在小範圍內處理,由侍御史(宮內辦差)和太監們全權負責。也就是說,皇宮之外,所有朝臣,既無權參與,也沒資格發言,只能知道個官方給出的答案。這讓整個官場集體鬱悶,尤其是御史台和知諫院方面,他們怎麼也想不通,為什麼皇帝會同意夏竦呢?
他喜歡被刺殺,還是另外有什麼原因?
先說調查結果,要說辦案人員還是很負責的。在所有線索都被斬斷的前提下,他們來個地毯式懲罰,所有人都有罪!
皇城司的人員名單就是失職者的名單,他們全被外放流配。這時問題集中到了一個人的身上,皇城司當夜值班的宿衛首領楊景宗。這是案件的直接失職人員,按說從重從嚴處理,以儆效尤,是沒話說的罪有應得。但是皇帝不忍心。
因為他是當年趙禎的「小娘娘」,楊太妃的從父兄弟。
仁宗的心既軟又念舊,為了怎麼處罰,他親自出面和御史台的外台人員來了場輪翻PK。簡單地說,就是上至御史中丞,下至普通御史,先是把槍口瞄準了楊景宗,接著又要砍掉皇宮裡的大太監楊懷敏。無論如何,至少要狠抓一批,嚴打一批,這樣才能稍微起到點震懾的作用。
想得沒錯,和前面丁度的看法一致。但奇妙的是,皇帝還是不喜歡。趙禎彷彿是個自虐者,就是要對刺殺他的謀反人展示笑臉。他和御史何郯的對話非常有趣,讓人浮想聯翩。
何郯引經據典,開口就是上古的皇帝如何,現在的皇帝應該怎樣,理論說了一大堆,最後結論是必須聽他的。
皇帝只回了他一句:「上古時諫官有磕頭把腦袋都磕碎的,你能嗎?」這就有些無厘頭了,談話突然被注水,皇帝在打岔。
關鍵時刻來到,那就磕吧!成名立萬不過是腦袋疼下,多好賺的買賣。可惜何郯變得更好玩,他突然間又懂得為皇帝著想了。他說,古代那麼磕,是因為有昏君,現在我磕了,您會是什麼?所以我不磕。您得理解,無論我磕不磕,都是為了您好啊。
談話就此結束,搞笑的對答,只能有搞笑的結果。皇帝和御史台各退了半步,兩個姓楊的兄台被小降了一級,懲罰行動就算結束了。同時,這件北宋史唯一的一次皇宮刺殺案,也就此收尾。
以上就是這件事的官方記錄。我們可以看到,對於受害人仁宗趙禎,他沒有表現出哪怕一點點的震怒、恐慌、追查的態度,相反一直在捂著蓋子,就像很怕有什麼被人看到一樣。
他怕的是什麼?
一個有趣的事實可以稍微地映射出點滴的真相。那就夏竦的結局。這個人在查案過程中,所提出的模糊理論和皇帝靠得很近。接下來他又力排眾意,和皇帝站在一起。那就是關於刺殺夜,誰的功勞最大的問題。
皇宮裡一個女人從此走上了前台。
其實,這個女人早就已經在影響著宋朝局勢了。提到她,在這個時段最好要跟兩個人聯繫起來。一個是夏竦,一個就是文彥博。他們在歷史的評價上處於兩個極端,但有個共同點,就是都討好這個女人。
她姓張,出身很低,命運很苦。父親是個早死的地方小官,她和母親兩人是名副其實的孤兒寡母。生活的壓力,讓她們走進了歌舞場,可以說到了沒法再低的底谷。命運就在這時對她們露出了最意外的笑臉。
她們獻藝的場所很顯赫,不是一般的歌舍勾欄,是宋太宗趙光義最小的女兒,魏國長公主的家裡。某一天,趙禎去看望姑姑,酒席宴上輕歌曼舞,他一下子就看中了這個美麗聰慧的小姑娘。於是她成了宋代的衛子夫。
簡單地說,在刺殺案發生前,她在皇宮裡的名位很一般,只是美人。可實際的影響(注意,不是權力)早就遠遠地超過了皇后。一個小細節,文彥博之所以主動申請去攻打貝州,就是張美人悄悄地遞出來一句話——皇帝很煩惱,誰能平叛,誰就是宰相。
之後才有的文大人主動請纓。
這時案發後,她被皇帝隆重地介紹給整個國家——是她,只有她,才在當夜拯救了我。
這就讓人不懂了,正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