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生得奸詐死成笑話

宋慶曆八年正月十五日那天出了件事,事發地點在西夏的都城興慶府,人物是當地國王李元昊。

那天是花燈節,李元昊正在享受生活。回顧歷史,這時在他的周圍,無論是世仇吐蕃,近鄰回鶻,上級宋朝,還是主人遼國,都已經成了他的手下敗將。十多年了,他把一個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都變成了他的豐功偉績。

這樣的成就,考慮到之前党項人的家底,真是驚世駭俗。這裡要說句公道話,他就是這一階段的戰神,不管過程怎樣,不管成果如何,他決戰決勝,把党項人這一種族的地位,拔升到了歷史的最高點。

於是就享樂吧。在這方面他的品味還是比較游牧的,他沒有多花什麼錢來裝修房間,當然,這個愛好太燒銀子,以西夏這時的家底,別說宋朝的頂級建築,如玉清昭應宮這種他修不起。就連五代十一國時,南唐、南漢的那些宮殿,也不是他能夢想的。

他喜歡騎著馬,帶著帳篷,和自己心愛的女人到處遊獵。

這個女人就是不方便在皇宮裡出現的沒藏氏。時光流轉,溫柔纏綿,在出事這年的前一年,公元1047年的二月六日,他們終於有了愛情的結晶。

一個嬰兒誕生在一條叫兩岔河的岸邊,是個男孩兒。李元昊給他起名叫「寧令兩岔」。寧令,是党項語里歡喜的意思,兩岔,是因地起名,誰讓他生在了這裡。當時誰也沒有留意這個男孩兒對西夏意味著什麼,對李元昊本人的命運會有怎樣的影響。

只不過是個孩子嘛……

可要看這是誰的孩子,並且同類相忌,李元昊還有別的孩子!簡短地說,他生過5個兒子,種種原因,包括他自己親手殺掉的2個,最後只存活了一個。就是野利氏所生的太子寧令哥。寧令哥的命運,以他的婚禮為分界線,之前無與倫比的幸福,之後暗無天日的灰色。

他的老婆變成他的「母后」,他的皇位也有了新的人選,就連他媽媽的地位都開始動搖,從前的衛慕氏就是最好的例子,無恩愛即無一切,連性命都可能保不住,還談什麼將來?

種種苦悶,寧令哥心神不定,各種各樣的想法在他心底里升起,但無論哪一種,都沒有這個人帶給他的震撼。一個微妙的小人物出場,就是這個人,讓這件事變得兇險詭秘。

他叫沒藏訛龐,是兩岔的舅舅,沒藏氏的哥哥。同時也是西夏當時的國相。重要的位置,尷尬的身份,他有和寧令哥一樣的不安理由,誰知道會不會有別的女人跳出來,比他的妹妹更加漂亮,成為李元昊的第9個春天呢?

每個春天都可以孕育出種子,兩岔不會是第一個,更不會是最後一個,李元昊才剛剛40出頭,一切還都是未知數。他的地位,他妹妹的地位,有什麼辦法能徹底鞏固呢?

這是個問題,沒藏訛龐想了很久,一個很大膽,很奇妙的構思逐漸生成。越想越妙,只要能達到第一個目標,那麼整件事的結果,無論怎樣都對他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關鍵點在兩個人,李元昊和寧令哥,這兩人只要死了一個,對他都會很有利。但細想,裡面有很大的分別。

一、寧令哥死了。那麼至少兩岔的太子位置暫時成立,就算以後還有三岔、四岔直到N岔,都要十多年之後,才能變成麻煩。

簡言之,寧令哥死,會解燃眉之急;

二、李元昊死。這事兒就有點懸。不是說西夏國勢會劇烈動蕩,連帶著周邊的宋朝、遼國,甚至吐蕃都可能起兵報復,而是說,李元昊突然死亡,留下了寧令哥,兩岔會有機會嗎?

精密計算,成算不大。雖然野利族的勢力大不如前了,可絕對不是沒藏氏一個沒名份的女人,再加上他這個國舅牌的相爺可以比的。

所以李元昊可以死,但決不能留下寧令哥!只有達到了這個目標,兩岔和他才能是終極受益者。那麼繼續想,怎樣才能讓這個思路變成現實?難道要讓寧令哥去殺李元昊?

……腦子裡突然崩出來這個念頭,一瞬間沒藏訛龐被自己嚇得毛骨悚然。咋想出來的,讓兒子殺老爸。倒不是說殺不得,草原上這事很多,聽說漢人們也很喜歡搞這套。只是第一道關就不好過,試問寧令哥不殺怎麼辦,稍微有點大腦就能看出來,這是為他人做嫁衣衫,對兩岔有利。

讓寧令哥冒最大的風險,來實現讓自己垮台的目的?世上有這樣蠢的人嗎?!但別急,驚恐過後,理智出現。問題——如果寧令哥發覺不對,和他老爸李元昊溝通,他能說什麼?說沒藏訛龐要害您,好讓兩岔當皇帝,他自己當攝政王?

猜一下,這句話說出去之後,李元昊會怎麼想。只要稍微有點記憶力,就應該想起不久前野利兄弟是怎麼死的。沒有任何謀反的事實,只要讓李元昊起了疑心,就必死無疑。

堂堂的西夏現任國儲,和一個一歲大的嬰兒爭寵,讓一個正牌小舅子當攝政王……這得有多大的想像力,才能想得出來。又得吃了多少葯,才能相信呢?

所以非常妙,沒藏訛龐得出結論,只管去和寧令哥提,別怕任何風險。甚至最理想的結果,就是寧令哥去告發他,那樣是達到目標的最快捷徑。

懷著這樣的成算,他找到了寧令哥。之後發生的事,其實不能去怪這位太子有多腦殘,的確很好笑,沒藏訛龐一說他就答應了。至於為什麼,一來是他的年齡。2年前他才結婚,在盛行早婚的古代,他能有幾歲?二來是他的恐懼。

而不是傳統史書里強調的憤怒。

老婆被搶,媽媽失寵,地位動搖,無論哪一點都的確讓他怒火中燒,可如果只是這樣,就能讓他怒到提刀去砍他老爸。那他應該比李元昊還李元昊,真是太有性格了。怎麼還能等到這時還不動手?真正的原因是他恐慌又無助。這點最要命,他怕,就像等死的犯人那樣,眼睜睜地等著失去一切。這時沒藏訛龐出現,帶給了他唯一的希望,再失去,就徹底完蛋了。

時間來到正月初一,那天李元昊在興慶府皇宮的正殿上接受朝拜,傳說當時紅日初升,但是暗淡無光,就像一塊血紅色的雲團虛浮在天空。朝臣一片驚恐,這是大凶之兆。可李元昊不介意。平生作惡多端,殺人無數,天陰了就當是上帝拉窗帘,有什麼大不了的?

他繼續威風,繼續享樂,直到正月十五元宵節這一天,達到了狂歡的最高峰。他沒意識到有半點的危險向他靠近,事實上也絕對沒法事先察覺什麼。因為兇手居然是皇太子寧令哥本人。

從謀划到動手,寧令哥自己全程操辦,不用任何幫手。沒有預謀,哪來的泄密?這時別提沒藏訛龐,這人很絕,他給寧令哥的所有幫助,只是一個退路——成功之後,馬上到我家來。我以國相的權力,把你扶上皇帝寶座。除了這句話,他遠遠地閃到了一邊,絕不摻合。

元宵節之夜,李元昊喝得大醉。醉眼迷離中,他向後宮走去,那是他的私密天堂,從沒有任何外人能夠進去。

這就造成了兩個事實,他身邊沒有護衛,寧令哥不是外人。他的親生兒子突然出現,拔劍就砍了過去。李元昊完全是憑著多年的戰場本能閃了一下,可惜真是喝多了,90%的腦袋都躲開了,唯獨他堅強挺拔的鼻子礙事。被寧令哥一劍削了下來。

瞬間血流滿面,劇痛中李元昊猛然清醒,他滿殿亂跑,躲避危險。可危險比他跑得還快,寧令哥瞬間就消失了。

他真的只是個孩子,看見父親滿身滿臉的血,立即就嚇慌了。他犯了第二個錯誤,這比他起心殺父還不可原諒。都見血了,怎麼的也得當場殺死吧!

沒辦法,年輕,可以蠢到無極限。

他直接跑去找沒藏訛龐,也不管是不是完成了合同。這回一路順暢,狂奔到國相家。沒藏訛龐很滿意,前面說過,只要寧令哥動手了,就至少有十多年的好日子過。還等什麼,他立即動手把末路王子抓住,衝進皇宮護駕,百忙中把寧令哥的媽媽野利氏也抓住,據說是第一時間全殺掉。至於為什麼這樣大膽,一來是忠心發作,無法抑制;二來殺人無罪,這是叛徒;三來李元昊已經挺不住了,他殘存的最後一點理智僅夠做出一個決定。

這時的李元昊可以贏得我們的尊重,想想整個鼻子被削掉,那都是軟組織,血是止不住的。大腦瞬間就缺氧迷亂,在這種沒法克制的疼痛昏迷中,他都清醒地意識到了最嚴重的問題。

自己必死,誰來接替他?他的國家,他的拓拔族由誰來保障安全?

僅存的兩個兒子,一個是殺父兇手,一個又實在太小,腦海里做最後的掙扎,一定要想出個人來!他想到了自己的弟弟委哥寧令。這個弟弟沒什麼才能,可至少是個成年人,不會讓拓拔族的皇權旁落。

這是李元昊的遺願,這一時刻,讓人想起了他的祖父李繼遷。同樣是死於劇疼,同樣的擔憂身後事,可李元昊在根本點上就沒法達成願望。

他比不上李繼遷。李繼遷同樣兇狠狡詐,但對身邊人的壓榨殺戮遠沒有他這樣刻毒,小遷遷懂得有里有外。所以年幼的李德明能夠當上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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