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爬滿虱子的錦袍

河干海落,竭澤而漁,眼看著全國都在吃虧空,最後都吃到皇帝的老本了。這日子還能再過嗎?趙禎想來想去,刀已經砍在了脖骾上,必須得想出改變的辦法來。

在這樣的局面下,歷史迎來了一個經典時刻。

宋慶曆三年,公元1043年的九月三日,宋仁宗把朝廷里的兩府大臣,以及知雜御史以上的官員都召集進皇宮,一直把他們帶到了天章閣里。天章閣,這座以前用來安放皇家御制文集,以及追憶前列皇帝的宮殿,從此在歷史上聲名顯赫的名聲,意義非凡。

那一天,登閣的人除了四人年齡稍大之外,都非常的年青。四位老人,是晏殊、范仲淹,各52歲;章得象、杜衍,各65歲。他們是兩府的首腦。其餘的三司史王堯臣40歲,富弼39歲,歐陽修、王素36歲,韓琦35歲,王拱辰、蔡襄31歲。都是年富力強,心雄天下的年紀。尤其是韓琦和富弼,他們與異族在不同的戰場上肉搏廝殺,堪稱年青才俊,國之精英。

登閣之後,先由皇帝率領,參拜了太祖、太宗、真宗三位皇帝的御像,然後來到書桌前,上面已經準備好了筆墨紙硯,大家對國家的現狀都有所了解,現在就把你們看到的問題,和解決問題的辦法都寫出來。

以振興國家!

那一天,范仲淹、韓琦、富弼、王堯臣等人心情澎湃,或在當天,或在回家深思之後,都寫出了自己的見解。歷史中,根據各自的名聲,以及後來在改革中起到的作用,把范仲淹的意見列在首位。他寫出了《答手詔條陳十事》,把問題的所在,及改革的辦法,具體細化在十個方面。

明黜陟、抑僥倖、精貢舉、擇長官、均公田、厚農桑、修武備、減徭役、罼恩信、重命令。

這十個方面、30個字,看著很枯燥,但稍微想一下,就會不寒而粟。這樣想——一個國家,難道可以賞罰不明、胡亂恩典,拿官職當賞錢,科考亂七八糟,隨便誰都可以當上司,不種田、不織布、亂派徭役,外加沒有信用,毫無紀律嗎?!

這還是一個國家嗎?

這時的宋朝就是這個樣子。我們逐條細分一下,真正明白范仲淹講的是些什麼事。

第一,「明黜陟」。這條講的是改變宋朝當時做官最重要升遷制度,即「磨勘」。

這是指宋朝的官員,只要不犯錯,文官每三年一次,武官每五年一次,可以把政績呈交京城考課院審查。可以官升一級。

毛病顯而易見,考的不是誰有多優秀,而是誰犯了什麼錯誤。於是想陞官,就別犯錯。可做事難免會出錯,於是就別去做好了……宋朝的官場就變成了佛教《金剛經》里的神妙境地——「使人坐荊棘叢中,動即被刺,不動即不刺,所以動不如靜也。」

都這麼靜,國家的事誰去辦?

所以范仲淹第一條就要改這個。從官員的辦事精神上去革新,從獎懲條例上調動積極性。具體的做法是:把太祖、太宗時期的保薦制度和真宗的磨勘結合起來。看一官員的優劣,不僅要看他是否出錯,更要看他的成績,這個成績就由上級部門,宰相、樞密們來確定。

同時規定,做官要分出京、外兩種的區別。京官里,經保薦的3年一次磨勘,自己申請的,要達到5年才准磨勘。這針對的是富家子弟,這些人有門路,就是要壓制他們。

還有就是完善出懲罰條例,無能即是錯,考課院以後會專門評定官員們的才能等級,是凡無能的……別怕,不是罷官,是另外安排。

第二,「抑僥倖」。

說僥倖,只這兩個字,范仲淹就得罪人了。不僅是官員,還有皇帝。因為那本是皇帝的恩典,從偉大慷慨的真宗皇帝趙恆開始。

從他開始,宋朝官員們每年都熱切地盼望著年關附近的南郊大禮,還有皇帝的生日。那兩天,宋朝從兩府大臣到各路的提點刑獄官以上,都可以向朝廷申請,請恩蔭我的兒子侄子們吧————從此,這些官崽們就正式當官了。

並且恩蔭制度還有豐厚的等級觀念在裡邊。比如翰林學士以上的官員們,每做一年,就可以恩蔭一人。請想像年少中舉,30歲以前就進入兩制的高材生們,只升不降的官場生涯,做個20多年有什麼難處?那就是20多個不經科考就進官場的二世祖!

再憑著老關係往上爬,長此以往,宋朝的官場是個什麼樣呢?

所以要改。范仲淹提議,以後轉運使和邊防上的文官,到任滿兩年才可以提請恩蔭;兩府以及兩制高官,每次大禮時只許申請恩蔭一人,並且必須是親生兒子,連侄子都不行,從此下考場去;閣館要職,也不許兩府、兩制高官的子弟們輕易進入,不僅要考,更要經過保薦才可以。

第三,「精貢舉」。

范仲淹作為過來人,發現在文、武兩途,宋朝現在都人才斷檔了。人才,來自科考;科考,取決於考題。而考題,就決定了人才平時都學什麼。

全國各路,無數的學子們,都還在背誦四書五經,學作詩詞歌賦,這樣的「人才」對治理國家,都能說得頭頭是道,無非都是以仁治國,與民休息,勤政愛民之類的老生常談,說白了,就是在背孔夫子孟夫子當年的語錄。對於抵禦新生的胡漢雜交品種的契丹,還有奸詐狡猾的党項,半點實用價值都沒有。更別提怎樣為國家生產財富,讓民有錢,國有錢,大家都過好日子這樣的終極大問題了。

要改,要從底層教育模式上改。

不過具體詳細起來,就採取了模糊觀念。

「教以經濟之業,取以經濟之才」,「先取策論次考詩賦,少一些虛誇詞飾之臣。」這讓人看著迷糊,這是方針,而不是細節,怎樣實施,根本找不到依據。

如果非要說細節,倒真是有一個,堪稱魄力非凡。

把彌封卷制度刪除,以後的考卷都要露出考生的實名。理由嘛,是看不見名字,就失去了鄉里舉薦選才的本意了,以後誰還會為朝廷選才,怎樣鼓勵民生士氣呢?

至於作弊,你們考官是幹什麼的,監察院、開封府是幹什麼,只要仔細察,狠處理,就一定能剎住歪風斜氣!

為了節省篇幅,更為了清晰內涵,下面的七項新政,可以分為兩大類。即「擇長官、均公田、厚農桑、減徭役、罼恩信、重命令。」等六項為一類,餘下的一項自成一體。

「修武備」。它放到最後才說。

那六項之所以能歸納到一類里,它們有個共同點,擇人,選什麼人來當官。這件事在中國古代,不僅是宋朝的夢魘,一直到封建社會的晚期,滿清時,都是無解的毒咒。它的官方說法,就叫做「吏治。」

怎樣來治理官吏。

這一條基本無解,因為人這種動物天生的本能,就是追求生活的完美。而完美的生活,怎能拋開物質的享受呢?不必諱言,就算社會發展到了今天,這都是每時每刻都要注意的地方。在宋朝,仁宗年間,它就具體工作表現在了這六項里。

「擇長官」——選出合格的官員。范仲淹的辦法是以人治人,從上至下,由兩府宰執來選薦轉運使、提點刑獄使等路級幹部10人,大州的知州10人;兩制官,即翰林學士、知制誥來選一般州郡的知州10人,以此類推,層層推薦,環環相扣,直到最小的知縣。

這樣利害相關,選出來的人應該能靠點譜了吧。

「均公田」——為了讓官員清廉,給他們田產,但是問題也產生,田地有好有壞,你給誰好的?官員的田緊挨著老百姓的田,侵佔了幾畝、幾頃、幾十頃的,也很正常吧?於是糾紛出現,官員跟百姓打,官員跟官員打,天聖年間劉娥憤怒了一下,公田就取消了。

范仲淹建議恢複,怎樣消除不公呢,參考上一條,吏治好了,大家才會好。

「厚農桑、減徭役」兩條顧名思義,是農民的事,可官府的責任更大,怎樣讓農民專心種田,國家要有獎勵,更要少折騰,給農民幹活的時間。

最後的兩條「罼恩信、重命令」很讓人無語。人無信,不知其可也,這是做人最起碼的準則。一個國家呢?居然早上說一套,晚上做一套,根本就是朝令夕改,而且毫無處罰,這不是國家的法令世界,是孩子們在玩過家家!

怎麼辦?一個字,罰!見了血的猴子才知道恐懼,才能認真幹活。除此以外,別無他法。

綜上所述,問題很嚴重,解決的辦法很簡單。范仲淹的方案說白了就是「責任制和處罰制。」用舉薦制度把官員層層捆綁,再設立些以前沒有的處罰制度,讓官員們稍微懂點事。

如此而已,管不管用,甚至有沒有比原來的制度更不妥的地方,要從以後的實踐中,才能看出。這時能肯定的,就是處罰的力度不是夠不夠重的問題,而是有沒有力度的問題。

連處罰的具體條款都沒有,你讓犯事的人怎麼害怕啊?!

現在來說「修武備」。這一條,按說范仲淹是最有發言權,而且肯定言之有物的問題,因為他剛剛從戰場歸來。宋朝的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