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昊得勝回國,慶祝沒多久,就擺了個大烏龍。事情從青潤城、種世衡還有和尚光信說起,具體時間是在慶曆二年的冬十二月。前面說過,光信被種世衡毒打了N次之後就失蹤了,叛逃去了西夏。他一直在小心翼翼地潛伏著,等待一個時機。
這個時機,從概率上就能知道,是絕對不會輕易出現的。就算光信之前在宋朝和西夏兩國再吃得開,也沒用。但概率還有個說法。歷史是由人組成的,是人,就會出錯,尤其是一些心性狡詐,總想憑些小聰明騙人的人。
比如李元昊,還有他手下的頭號軍事人物,野利旺榮。
野利旺榮,又叫野利剛浪凌,他的職務有些像遼國的耶律休哥,據說打仗、政治都相當地有一套,尤其是和休哥一樣,直接面對宋朝。不同之處嘛,就是他的地位更高,更穩固,他是李元昊現任皇后的叔叔。還有就是他具備讓休哥所最厭惡的特性。
奸詐卑鄙。
前面說過,西夏人打仗從來都不會勇往直前,對他們來說,是欺詐「值錢」。作為大領導,野利旺榮的欺詐行為更是居高不下,但是千不該萬不該,他騙到了種世衡的頭上。定川砦之戰打響之前,他派了3個人去青澗城,分別是浪埋、賞乞、媚娘,有男有女,都是野利族的顯貴,說的很誘人,我們來投降。
注意,是代表野利旺榮向宋朝投降,理由很充分,說連年打仗,日子沒法過了,一匹絹在西夏都賣到了2500錢,通貨膨脹,都快餓死了。
說實話,這個理由很沒有營養,簡直太老套了。青澗城裡的男女老少都手心發癢,立即砍了他們!可種世衡不幹,他想了一會兒,居然下了這麼個命令。
給他們個官兒做,肥點,就干稅收工作吧。待遇從優,以後每個人出入,都配給僕人馬匹,一切以野利族以前的標準看齊,只准高,不準低。
於是這3個党項人就在青澗城裡出出進進,作威作福,很幸福地生活下去了。終於有人實在看不下去,跑去問老種相公,到底是怎麼回事?種世衡想了想,為什麼要殺呢?殺一個敵人很簡單,讓這個敵人幫你殺千百萬個敵人才好玩。
光信終於等到了那個機會,他在邊境接到了種世衡親筆寫的信,以密使的身份走進了野利旺榮的辦公室。由他來傳達宋朝的回覆,非常欣賞你棄暗投明,只要肯投降,官封夏州節度使,月薪一萬貫。現在官印都給你刻好了,只等你的行動。
野利旺榮全身發抖,不是激動,是嚇的。這下子引火燒身,宋朝居然當真了。這麼大個活人,頂著個超亮的大光頭進了他的衙門,還有這些頭銜,一萬貫的月薪,李元昊轉眼就能知道!要想活命,辦法只有一個,馬上帶著人和信去坦白,希望領袖能從寬處理。
李元昊很平靜地聽完了整個過程,沒發怒,讓野利旺榮下去休息,告訴他別有心理負擔,但你別離開我的視線。然後單獨和光信聊天,青澗城裡的一幕重演,光信被百般盤問,N頓毒打。臨別特訓的成績出來了,和尚哥咬緊牙關,打死也不說。
李元昊沒打死他,關了起來,另派一個叫李文貴的人,由他冒充野利旺榮的親信去見種世衡。我挺想投降的,只是你信里的意思很模糊,咱們仔細談談……種世衡暴怒,大罵李元昊……(此處省略5000字),之後熱情洋溢,盛讚野利旺榮棄暗投明,轉眼就是中興党項的真正聖人。緊接著又把好感轉向了送信人李文貴。
你帶來了珍貴的消息,是個美麗的和平鴿,我要重賞你,然後再多留你玩幾天,你好好看看,記住宋朝的快樂生活,好回去講給旺榮兄弟聽。
李文貴被扣在了青澗城裡,消息卻飛回了西夏境內。怎樣做到的?別忘了浪埋、賞乞、媚娘,還有李元昊多年經營,而青澗城又是個可以隨意通商,百無禁忌的新城。
野利旺榮死了,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宋朝邊境上的軍民終於出了口惡氣,可好處,才剛剛開始。
幸福就像花開一樣,從內外兩部涌了過來。先是李元昊殺了野利旺榮,緊接著他又被種世衡嚴重地忽悠了一次,殺了另一位野利,這樣就把西夏國內的皇后一黨的實力徹底砍掉,為以後的動亂埋下了伏筆。
這次的忽悠行動,是宋朝對西夏最成功的一次無間道,其複雜程度和操作難度,讓人嘆為觀止,尤其是在上一次騙局之後,還能再成功,實在讓人興奮到迷惑。是李元昊突然痴呆了,還是種世衡神奇得讓人不敢相信?
到時細說。
回到內部,慶曆二年年底,一件更讓范仲淹等人興奮的大事突然降臨。呂夷簡突然倒台,其突然性和乾脆性沒有半點迴旋的餘地,一倒到底。先說經過。他是病倒的,最先發病時是在宋朝最正規的場合里。
年底有大朝會,十二月的某一天,所有朝臣向皇帝報到,呂夷簡以首相身份押班進朝,引領百官向趙禎行禮。按說這是他做了10多年的事了,老宰相就算憑著記憶慣性,都能搞出個三跪九叩來,但這次他居然只跪了兩次,就突然站了起來。
滿殿朝臣仍然伏身低首,他獨立在人群中央。真是露大臉了。
這時他64歲了,政務繁忙,再加上平時還喜歡加班加點地修理些同僚、後輩,日子真的很累啊,可是沒人體諒他這一點。宋朝的禮儀是中國封建社會裡最全面最精細的時段,比草創期的漢朝、寬宏也帶有胡風的唐朝、酷厲瑣碎的明朝,以及一片奴才、主子、請安的清朝都要講究,金殿上咳嗽一聲都是罪,宰相們吵句嘴就同時罷免,何況是在大禮儀上失態?
御史台、知諫院立即行動了起來,就算呂夷簡在這兩個部門裡安插再多的親信都沒有用。尤其是民間的力量都被發動了起來,對於這次失態,一個進京趕考的考生這樣說:「呂公作宰相很長時間了,大朝會上失態,是天奪其魄,他快死了。」
一語成讖,沒過幾天,呂夷簡中風。中風,就是現代的腦溢血、腦血栓的古代統稱。呂夷簡的癥狀不是很重,只是右臂抬不起來。接下來的事,就是皇帝的憐惜,和群臣的憤怒。
仁宗是個戀舊的人,他連休掉的老婆都懷念,何況對這位保護過自己生母名位的恩人呢?他親筆寫了詔書,拜呂夷簡為司空,平章軍國大事,讓他安心養病,三五天入朝一次就可以。上殿之後,還有座位。這些都除外,仁宗還剪下了自己的鬍鬚,派人送到呂夷簡的府上。
——愛卿,古人說鬚髮可以治病,我剪下來賜給你,希望你能好起來。
朝臣們卻不管這些,呂夷簡你一生中耍盡手腕,讓太多的人灰頭土臉,記得嗎?連堂堂的皇后都被你害死。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從第二年的元月開始,就展開了對呂夷簡的圍剿,京城內外的官員一起動手,太多了,沒法細說,只挑出兩個最有力度、最典型的來介紹。一個是京官,新任知諫院的長官蔡襄;一個是陝西路轉運使,相當於省長的孫沔。
孫沔先出面,他把范仲淹當年彈劾呂夷簡的奏章升級了,呂夷簡不僅是漢代的張禹,更是唐朝的奸相李林甫,自從他當政之後,宋朝就像唐玄宗時的唐朝一樣,姦邪成群,外侮逼近,遼國和西夏都欺負到了家門口,國勢從來沒有這樣狼狽過,呂夷簡要為這些負責!
蔡襄是大才子,他的奏章要比孫沔全面細緻得多。當呂夷簡在病中看到孫沔的奏章時,他說出了這樣一句話:「孫元規藥石之言,但恨遲聞十年爾。」他沒介意,至少在表面上顯出了宰相長者的寬宏氣量。但面對蔡襄的指責時,他徹底沉默。
因為太狠辣致命了。
蔡襄說,宋朝西北邊疆的失敗、國家的積弱、政府的渙散無能,都要由呂夷簡負責。都是他「謀身忘公」、「但為私計」,20多年以來,凡是仗義執言的,像孔道鋪、范仲淹、楊偕、孫沔、余靖、尹洙、歐陽修等人,不是貶官外放,就是壓制不用,搞得滿朝文武都是一些阿諛奉承、溜須拍馬的廢物,所以一旦與遼國、西夏較勁,國家只能失敗。
這是把呂夷簡定性為禍國殃民的大奸臣了。換誰能受得了呢?面對這樣的局面,尤其是不爭氣的身體,呂夷簡只好請求辭職,不論皇帝怎樣挽留,他都不再上班。直到宋慶曆四年,公元1044年的九月十日,他死在了鄭州。
那時,距他生病下野,已經過去了將近兩年,剛好是宋朝和西夏正式約和的日子名傳後世的慶曆改革也即將開始。
他的死,似乎是為了一個時代讓開了道路。讓范仲淹、歐陽修、韓琦等人能大展鴻圖,做出那些似是而非的「功業」。那麼,他的死,就是個好事了?相對於宋朝的國政,和民生來說?
好像是,畢竟人類的進步,就取決於革新。但仔細想,他死得仍然不是時候,至少范仲淹還沒有做好準備,三百年間第一人的人生缺陷,就在於接班得太突然,太快了。
那是後話,在呂夷簡這位一代名相謝幕的時候,還是應該先點評一下他的人生。
分析一個人,要看他做過哪些事。呂夷簡作為帝國首相,這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