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流逝,公元1041年的二月轉眼就到了。韓琦在新春之際先接到了開封的訓令,問他為何逾期不出兵?不是說好了元月出征的嗎?
韓琦鬱悶,只好派任福出面,進京去陳述一下涇原路的軍事現狀。沒等任福走出陝西,突然間傳來警報,西夏方面在折姜會區域集結軍隊,經天都山侵入了宋朝邊界,目標直指涇原路的渭州,領兵人是皇帝李元昊本人。
韓琦馬上趕往鎮戎軍。這個行動意味著他迎頭攔住了李元昊,把自身處於最前沿。因為鎮戎軍的身後才是渭州城。在這裡他緊急召回了任福,把鎮戎軍里所有的精銳都交給了他,再招募18000名義勇,唯恐戰力不夠,又把涇原帥司里的各路名將,如王珪、武英、朱觀、桑懌還有參軍事耿傅,統統都派出去配合他。全體迎敵,但要注意,目的卻不是迎戰。
韓琦並不是一個狂熱的激戰派,他始終都很清醒。他命令任福等人從鎮戎軍出發,先向正西方行軍,第一站懷遠寨,然後轉向南,也就是向自身的腹地前進,到得勝砦,最後的目標是羊牧隆城,這樣就基本上與西夏軍隊的侵犯態勢平行,決不做抵抗或者交戰,那是我韓琦本人的任務。你們要時刻隱蔽自己,出敵之後。
這一路上,每隔40餘里,就有一處軍寨接應你們,無論是物質,還是休息,或者據兵防守的據點,都隨處可見。可以說立於不敗之地。你們要一直等待,直到李元昊攻城不克,精疲力盡時,才是你們出戰的時候。那時就算不會全勝,也必定讓西夏人狼狽不堪。
倉促之間,韓琦為這次戰役立下了一個儘可能穩妥,但又殺機四伏的布局。把自身處於最前線,來鼓舞本方的鬥志,以己方之險城,如鎮戎軍來消耗西夏軍隊的銳氣,再安排任福等全部機動力量遊走在戰鬥的邊緣,在外線等待機會。從開始就為最後勝利的一擊隱藏了實力。
不管戰鬥的結局怎樣,他已經竭盡所能,把涇原路這一方之地的所有力量都發揮到極致。至於成敗利鈍,難道只有孔明有資格說——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
任福出戰,熱血沸騰,夜屠白豹城的兇狠仍然讓他興奮,他率領幾千騎兵,以桑懌為前鋒,殺向懷遠寨,這一天是二月十日。
第二天,二月十一日時,他到達了懷遠寨,就在這裡,他得知了一個最新戰報。附近的張家堡正發生激戰,鎮戎軍西路都巡檢常鼎、劉肅和西夏人遇上了。一個大戰役中的小消息,卻成了整個勝負的轉折點。任福做出了一個勇將的選擇,他聞訊即戰,想都沒想就率軍沖了上去。
把韓琦寫成書面文件的軍令扔到了腦後,那上面清晰地寫著——「……苟違節度,雖有功,亦斬!」如果你不聽命令,沒按照我事先安排的方式去作戰,就算勝利了,我也砍你的頭!
而任福的使命是隱藏,是等待,是遊走於外線,可不是第一時間地殺向敵人。但戰鬥開始了,任福所部是宋軍最精銳的部隊,殺到之後砍瓜切菜一樣地獲勝,西夏人扔下幾百具屍體,還有牛馬駱駝開始逃命,任福下令追擊。
這又是一個勇敢的決定,戰而勝之,窮追不捨,他們居然一口氣追逐了3天。3天之後,人困馬乏,他們在行軍中帶的口糧都不夠了。歷代史書寫到這裡,都要嘲笑一下任福的好勝以及短視。追擊也是戰鬥,連口糧都成問題,難道還想打勝仗嗎?但有兩個問題他們都忽略了。
之所以一直追下去,是因為這股西夏逃兵的逃跑方向與韓琦原定的遊走路線暗合。任福是既追擊又趕路,方向都是羊牧隆城,反正都要走,為何不殺敵?
這一路上就像韓琦所安排的那樣,每隔40多里路就有軍寨接應。軍糧本是不成問題的,之所以會餓肚子,那是殺敵心切,沒顧上吃!
這怎麼能成為任福莽撞、幼稚的失敗理由?到了第3天,也就是二月的十三日晚,任福命令全軍停下,必須休整了,當時的地點是羊牧隆城的東南方數十里外的一片灘涂地,名叫好水川。
這一夜,任福是在平靜和期待中度過的。說平靜,前方就是羊牧隆城,主帥指示的位置就要到達。他的友軍也增援到位,朱觀和武英就屯紮在附近的龍落川,與好水川只隔一個山頭,相距5里。還有羊牧隆城,那裡有勇將王珪,上一次在鎮戎軍城下痛擊西夏軍隊的悍將,更是他的得力臂助。
說期待,他派出的探子回報,前方一直逃命的敵軍已經跑不動了,人數也變得更少。針對這種形勢,他派人到龍落川聯絡朱觀、武英,相約明早會兵,一起追擊,吃掉這股敗兵。再去王珪那裡休整,任務殺敵兩不誤,堪稱完美無缺。
第二天,二月十四日終於來臨。任福全軍早起,出六盤山沿好水川向羊牧隆城前進。這時另一方向朱觀、武英部也拔營而起,兩軍基本平行,並沒有在第一時間內會合,為的是盡量快速行軍,去追擊西夏人。一路疾行,前鋒桑懌經籠竿城北追到了距羊牧隆城5里的地方。
就在這裡,他發現路中央擺放著五六個很奇怪的東西。是木盒子,每個都不太大,但裡邊傳出了翅膀屈伸還有鳴叫的聲音。他立即就停了下來,這是戰場,是允許耍詐,越詐越高明的地方。這到底是什麼東西,這時出現在這裡,到底有什麼古怪?
他傳令全軍停止,通知主將來親自觀看。任福來了,他也覺得奇怪,但扔在一邊繼續前進更不妥。那麼打開吧,一瞬間之後,幾百隻鴿子騰空而起,響亮的鴿哨聲響遍山谷。中計了!宋軍每個人都想到,這是軍鴿,幾百隻鴿哨足以相比戰鼓,傳遞消息。
那一天,飛越的翅膀越飛越高,鴿哨聲漸漸升入高空,變得遼遠悠揚。地面上大群的西夏軍隊涌了出來,一眼望不到邊,那是西夏皇帝李元昊親自帶隊的人馬,又是十多萬人,又是上次三川口之戰的格局,兩萬餘宋兵在本土境內面對近10倍的敵人。
中計的一瞬間,不知任福想到了什麼。是明白之前追殺的敵軍是誘餌,他恃勇前進,其實是自陷死地?還是說,能想到更深一層,為什麼這麼龐大的敵軍一直運動到鎮戎軍與渭州之間的六盤山附近,進入宋朝涇原路腹地了,還一點都不知情?!
不可能有答案,前鋒桑懌已經率軍沖了上去,那是在盡量爭取時間,讓他能布置軍隊,結陣自保。哪還有時間想東想西?戰場在瞬間沸騰,桑懌的前鋒部隊顯得那麼孤單,就像用一隻木盆來阻擋洶湧而來的洪水,西夏人淹沒了他們,繼續沖向了後面的任福部隊。
激戰開始,從最初時宋軍就陷入了絕對的劣勢,他們甚至連列陣的時間都沒有(福陣未成列),就遭受衝擊。任福的形勢比一年前的劉平還要惡劣,一馬平川的山谷地,中間沒有任何阻礙,連那條作為緩衝地的冰河都沒有。他唯一的辦法就是親自衝鋒,連他的兒子任懷亮在戰鬥中落馬都無暇顧及。
就算這樣,也只是在拖延著最後覆滅的時間。從上午辰時到正午的午時,兩個時辰4個小時之後,宋軍終於崩潰。任福在敗軍中想到了唯一的一個解救辦法,他命令桑懌和自己的兒子帶隊沖向一座高山,據險而守,希望能多挺一陣,或許會有轉機。
但是匆忙之間,他忘了一件事,西夏人是比他先到的戰場!如果是埋伏,那麼僅僅只有對面的伏兵嗎?宋軍沖向高山,突然間在山頭上樹起了西夏人的軍旗,向左指,左邊的伏兵起,向右指,右邊的伏兵起,居高臨下,向爬到半山腰的宋軍壓了下來……
任福在山下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兒子和桑懌墮崖而死,大批的士兵更是死傷無數。敗局己定,這時一個叫劉進的親信小校對他說,將軍,你快單獨逃走吧(勸福自免),或許還來得及。任福百感交集,逃,還要單獨逃,在這樣的生死場上,怎能是一個「人」的選擇?
「吾為大將,兵敗,以死報國耳!」——這是任福說的最後一句話。然後他挺身決鬥,身中十箭,面受兩傷,最後一槍從他的左頰刺入,咽喉刺斷而死。
任福所部全軍覆沒,戰鬥卻更轉激烈,5里之外的姚家川成為新的焦點。朱觀、武英部行軍到這裡,幾乎與任福同時被西夏人伏擊。
但他們比較幸運,先是意外地得到了增援,渭州都監趙律奉韓琦的急令率領2200名騎兵從南方腹地處趕來,正趕上戰鬥打響。另一方面,李元昊在圍攻任福,盡最大力量儘快地吞掉宋軍的主將,沒來及顧他們。
這時不同了,西夏人大軍合圍,再沒有半點僥倖的機會!戰鬥從任福覆滅的午時開始,直到午後3點到5點的申時,又兩個多時辰過去,先是武英重傷,再是東邊陣地的步兵崩潰,宋軍的陣地終於鬆散了……最後的時刻到來,一個戰士、一個宋朝人的本質在這時顯露。
軍隊里有一位文官名叫耿傅,本職是慶州的通判,這時任任福軍中的參軍。危急中,武英把他拉到身邊,勸他立即逃跑。但耿傅沉默,不回答。武英急了,對他說——英乃武人,兵敗當死。君文吏,無軍責,奈何與英俱死?
話說完,武英立即後悔,耿傅是位文官,但更是一位勇士。他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