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一章 舉國思戰變茫然

但很快趙禎就平靜了下來,這是血統的原因。自趙光義到趙恆再到趙禎這一支趙宋皇帝都有個相似之處,他們都有瘋狂的一面,可總能在最關鍵的時刻突然冷靜。

所以才能在遠征燕雲、雍熙北伐、澶淵之盟這樣的空前危機下轉危為安,趙禎也是如此,他延續了這一特性。而不像之後這一血脈斷絕,他沒有兒子,被迫傳位侄兒後產生的惡果。那一條血脈上的人,可真的是各有各的乖張!

這時趙禎突然冷靜,他派出了殿中侍御史文彥博去延州實地調查情況,把事兒給我查清楚。結果真相大白,黃德和這人真的是太絕妙了。那天他逃跑時無比堅決,劉平的兒子追上去抓著他的馬轡苦苦哀求:「當勒兵還,并力拒賊,奈何先引去!」這位老兄理都沒理,一路狂奔,直接跑到了甘泉才停腳。

而且消息無比的靈通,比皇帝都先知道了戰況,立即決定反咬一口。這是什麼樣的勇氣,又是個怎樣的敗類!趙禎很慚愧,他收回了包圍劉平家的兵,為劉平、石元孫、郭遵、王信等人追功記賞,郭遵的四個兒子他都一一重新起名。至於黃德和,拉出去,但沒砍頭,下刀的部位低了點。

腰斬!

殺人之後,趙禎下令全面反省這次失敗,先清查一切責任人,該處分的都處分;再全國動員,向西北增兵、派糧,更重要的是全體官員海選,把最優秀的都派到大西北去;再改革全套宰執班子,一切以戰爭為核心,必須得能戰的、敢戰的,有戰鬥慾望的才能升職。

最後一條,把前些天頒布的不許越職言事的牌子扔了,誰有話都可以講,無論是哪位大臣,甚至是皇帝本人也必須得聽。真正的言者無罪,放膽說話。

綜上所述,趙禎已經動員了能動的全部力量,具體的細節下面再談,現在要強調的是這些命令都發下去兩三個月之後趙禎的心情——他超級憤怒,比剛剛得到三川口大敗時還要憤怒!

如此泱泱大國,號稱精英無數、錢糧無邊、禁軍百萬,居然拿不出切實可行的戰爭方案,這是怎麼搞的?!當然,這時他不會有答案,因為他真的不清楚。事實上他不是在與李元昊作戰,他想要外戰勝利,就必須得先有膽量去打敗自己的祖先。

祖先的事先放一下,這事他要到四年之後才會瞬間頓悟,豁然開朗。

先說這兩三個月里的細節。處罰方面,首當其衝的是范雍,鄜延路出事,他這個大主管罪責難逃。鑒於他緊密默契地配合了李元昊,把宋朝的軍隊耍得團團轉,造成了巨大的損失,可是又保住了延州城的份上,把他遷到安州去,頭銜是戶部侍郎,從此離戰場遠遠的,千萬別再添亂。

處罰真是很輕,想想劉平、石元孫是怎麼戰鬥的,這位顛三倒四的老夫子照樣當官,而且從此遠離戰場,可真是恨得人手心發癢。可要公平地說,范雍沒有壞心,他只是笨,本就是戰場外的文人,與其說他是在戰爭中犯罪,倒不如說當初派他上戰場的人早己犯罪。

但總不能把中書省政事堂,甚至皇上本人都拉出去砍頭吧?於是不了了之。

接下來的就是抓狂時刻,幾乎每分每秒每件事都成了辯論賽場,這時的宋朝真是人才爆棚,每個人都想說話,偏偏誰都有權說話……這真是怎一個癲狂了得?

先說增兵、派糧,這是打仗的最根本要素,尤其是西北戰場上剛剛以1萬敵15萬,全軍覆沒,本來是毫無爭議的事吧?不,面對新任陝西經略安撫使夏竦的增兵要求,朝中的大臣們超級有才,他們翻了一下歷代史書,然後告訴夏竦,同樣也轉送皇上過目。說增兵門兒都沒有,史書上說了,當年漢將霍去病曾經以輕騎800,脫離大將軍衛青的主力部隊遠達數百里,把匈奴人砍得人仰馬翻。

然後又以一萬人過烏盭、經速濮、涉狐奴、途經五王國,殺過焉支山千餘里,殺折蘭王、廬侯王,抓獲昆王子,收休屠祭天金人,封狼居胥,這一連串的壯舉不也都做出來了嗎?

還有唐代的李靖,只以三千騎兵破突厥,再以一萬騎兵至陰山,殺千餘敵兵,俘虜異族男女十餘萬,擒獲頡利可汗,問一下夏大人,這些為什麼你就做不到?

夏大人氣得手腳發麻。拜託,我就不是正牌的進士出身,可我也認得字,讀過史書,霍去病、李靖……搜遍華夏5000年,一共才只有那麼幾個這樣反常的異類,你們以為在宋朝隨便什麼時候都能抓出一大把,裡面就包括我夏竦?

夏竦馬上反擊,說秦時名將王翦南取荊楚,要精兵60萬,韓信北征燕趙,也要請兵過三萬,還有符堅的淝水之戰、曹操的赤壁之戰,都有數十萬精兵,還都打輸了,這些你們怎麼不說?我一定要增兵,不增就換人,換你們來西北打仗,看你們怎麼以一敵萬!

趙禎坐在龍椅只覺得一陣陣的頭暈,辯論賽開始了,可他不是什麼評委,這是在議論怎麼保全他的家當。這群混賬,居然在給我講古書!咬咬牙,忍住火,他下令所有人閉嘴,向西北增兵20萬,平均分配給鄜延、環慶等四路。再徵集天下糧草向西北運送。於是錢就像流水一樣花了出去。

司農寺先拿出常平錢100萬貫,他再動用皇宮中的內藏庫、左藏庫,分四次一共支出300萬貫,這些只是開戰前的預支軍費。

這只是個開頭,有兵有糧,重要的還要有領導人。陝西那邊的最高軍事長官是夏竦,其他的人從哪兒找?環顧四周,趙禎發現了個超級絕望的現實。從澶淵之盟往後到現在,過去34年了,宋朝的現狀是他沒打過仗,他媽媽也沒打過仗,他的臣子們也都沒打過仗!

那麼讓誰去呢?沒頭緒不要緊,從宏觀上講有兩種選擇——

第一,用武將。比如,當年的潘美,在征南漢之前也沒有軍功。曹彬在打南唐之前也默默無聞,這都是例子。但有一點,這麼做全體文官集團就會恐慌,小心官、場、震、動,宋朝的軍政命脈早就掌握在文官手裡了,這麼搞會出大事。何況他本人也只認得文官,武將比如劉平,他都從來沒親眼見過……

第二,就是用文官。沒打過仗就得選那些想去打仗,不怕打仗的。這是當年唯一的用人標準。結果韓琦、范仲淹、龐籍、尹洙等人入選。這就是這些名傳千古的賢臣們發家的起步,說是偶然也是必然,宋朝成群的武將只能靠邊站,成片跟螞蟻一樣多的文官們都只能吃乾飯,就這幾個有膽子,不是說會打,至少敢去打。

至於說把握,那就慘了點,說得好聽,是在戰爭中學習戰爭,說難聽點,純粹是摸著石頭過河,把戰爭當遊戲!並且是展示自己的勇氣、脾氣的舞台,盡情表演,不計損傷地遊戲!

一聲令下,就要各奔前程,但是別忙,最重要的人還沒出場。國家最重要的中樞部門東府中書省的主人還沒到位。

張士遜必須得退休了,一年半的時間裡他的表現比老人幫們更差勁。老人幫除了自私、貪婪、脾氣大點之外,對國家的實體損傷有限。可張士遜料敵不準,過分驕傲,把吳育這樣的冷靜派叫瘋子,就是在他的領導下,朝廷拒不向西北增兵,逼得宋朝兩位軍區副總司令出戰居然只帶出去可憐巴巴的一萬多人。

該死的,弄得跟在境外作戰一樣的狼狽不堪!

那麼要換誰呢?局勢要求必須摒棄所有偏見,選出來一個能力最強,對目前危局最有把握扭轉的人。誰?大家一致認定——王曾。

但很可惜,他已經死了。

王曾死於宋寶元元年,公元1038年的冬天,也就是一年前。死時就像寇準當年那樣的靈異,某天凌晨時分,突然間天上一顆大星隕落,直接掉在他的寢室外不遠。他的家人嚇壞了,急忙稟告他。這時王曾已經卧床不起了,他淡然一笑:「後一月當知。」

一個月之後,王曾故去。時年61歲。國家追封他為侍中,謚號為「文正」。這是很高的代遇了,但對王曾來說,仍然不夠。王曾一生走在兩個極端里。一方面功名富貴達於頂點,國家首相、樞密等要職隨手可得,一方面卻自奉極簡,吃的穿的比老百姓強不到哪兒去,請客送禮等官場惡習更別想跟他沾邊。

他老朋友的兒子來看他,飯後他送的禮物很風雅,是幾軸簡紙。世侄很高興,宰相大人的墨寶啊,可是打開一看,字是好字,紙卻是別人寫給王曾的舊信紙。這事要正確分析,王曾不是摳門,而是向官場傳遞一個信息。

在王曾的主導下,政府至少是清廉的,別想請客吃飯送禮。而且歷史記載,王曾資質端厚,眉目如畫,進退舉止溫文大度,雖可親近但絕不敢褻玩。當年的大才子楊億怎樣?敢和寇準沒大沒小,可面對王曾時始終規矩老實,這就是人格和修養的力量。

有這個人在朝廷里,至少會起到半個蕭何的作用。漢相「鎮國家、撫百姓、供軍需、給糧餉,源源不絕」,王曾至少可以輕鬆做到前兩項,那是難度最大的,至於軍需和糧餉,國家朝局穩定了,還有問題嗎?

可惜他死了,於是千不情萬不願,還是得讓那個人出山。雖然那人非常的招人煩,沒法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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