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昊的進攻在謾書剛剛送出西夏邊境時就開始了。宋寶元二年,西夏天授禮法延祚二年,公元1039年的十一月,他率軍攻向了宋朝延州境內的保安軍。
開戰之前,先把當地地形簡單說一下。以洛水和延水兩條南北走向的水係為區域,洛水在左,即西方,延水在右,即東方。青澗城在延水之東,在延水與洛水之間的大片區域里從東至西排列,是金明寨、保安軍,它們的下方是延川、宜川、經川等三條河流的匯合口,名為三川口。
三川口的下方就是當地的首府延州城。
在保安軍、金明寨的上方是白于山、土門,以及一連串的羌寨,再向北方,也就是更上方,是宋、夏的邊境,長達2000餘里的橫山山脈。但讓人遺憾的是,這條天然的界山卻是另一處燕雲十六州,宋朝並沒有能和西夏平分它的險要,而是整個被西夏所佔領,党項人居高臨下,把橫山之上的各處險隘都修築了據點,共有近300多個堡砦。
西夏基本上可以做到退有守地,進可攻擊。
這一次攻擊保安軍的是「五頭項四十溜人馬。」這是個比較晦澀的術語,其實很簡單。宋、夏邊界上有所謂的生、熟戶,熟戶就是投降宋朝,已經世代居住的党項人。「五頭項四十溜人馬」就是被李元昊重新招降回去的熟戶所組成。
五頭項,五個大的首領支系,每頭項八溜人馬,共四十溜人馬。說白了不過是變形的撞令郎,他們被充任先鋒,西夏人的主力都隱藏在後面,等著他們和宋朝軍隊對耗之後,才衝出來收拾殘局。
戰鬥打響,西夏人,尤其是這些叛逃過去的熟戶,他們多年以來早就摸清了宋軍的虛實,貪圖享樂、懦弱驕橫,不說戰鬥技能,單從心理上就不是軍人。他們爭先恐後地沖了上去,認定自己只要呲出獠牙就能嚇倒宋軍。
這時在宋朝的軍隊中,有一個人默默地解開了髮髻,讓自己的長髮飄散在塞外凜冽的寒風之中,亂髮披面,只在偶然間才能看到他的臉。那竟然不再有人類的輪廓,而是閃耀著青銅的光澤,一張猙獰狂野的鬼面突然出現在西夏人的眼前!
當天的戰鬥是党項人的噩夢,保安軍蜂擁而出,為首的一個人身材高大,亂髮披散,戴著一張青銅面具,衝進西夏軍中,所向披靡!
沒有挑戰,沒有埋伏,沒有任何党項人心目中宋軍的傳統作戰方式,只有劇烈地、兇猛地、不顧一切地衝擊!
五頭項四十溜人馬被衝散,直接倒卷回李元昊的中軍,什麼撞令郎,哪有敵我對耗,在壓倒性的衝擊之下統統失效。党項人一跑狂奔,直接跑出了保安軍的防區,才停下來發抖。問一下,剛才那人……那真的是個人嗎?
這個疑問,一直困擾了党項人近四年。
在他們身後,保安軍中那人停了下來,他終於摘下了那張青銅面具,裡面露出的是張年輕英俊的臉,可惜,上面印著兩頰金印——他是個犯罪的配軍。
狄青,字漢臣,生於北宋大中祥符元年,公元1008年,時年31歲。汾州西河(今山西汾陽)人。他出身貧寒,16歲時哥哥與人鬥毆,他代兄受過,被刺配從軍,用當時的話說,是「賤中之賤」的賊配軍。按照慣例,他被選進京城,編入了禁軍。
山西自古多名將,武風極盛,狄青從少年起就弓馬嫻熟,武藝超群,按說軍中是他的好歸宿。可在仁宗時期的禁軍里,他成了一個異類。宋史稱「青少有壯志。」一個有操守,甚至有理想,不懦弱,勤練武的軍人,無論在北宋,還是在南宋,都不受歡迎。
李元昊造反,他成了第一批被派往邊疆的禁軍,而且把他分配到了重中之重的前沿陣地。不知道這是重用,還是懲罰,但一個鐵血傳奇就這樣開始了,狄青在國家噩運之中奮起,以血戰捍衛自己的家邦,成為西北戰場上宋軍的軍中之膽。
初戰失利,西夏軍隊卻半點都沒受影響。說來簡單,一個以欺詐起家,而且每戰必詐的軍隊,會有什麼至高無尚的榮譽感嗎?能為了一點點的顏面的丟失而慚愧嗎?
李元昊打馬轉向,走,去另一邊碰碰運氣。這一次,他們選擇了承平砦。承平砦比保安軍稍大一些,李元昊很重視,他把沒死光的頭項們都撤了下來,直接派上去党項本部人馬,至於數量,非常恐怖,共三萬餘騎!
這個數字在李繼遷時代從來沒有出現過,稍微往回翻史書,攻擊河湟部吐蕃的藩蘺外城貓牛城時才有這樣的規模。但那是城,這是「砦」!
砦,通寨字講,是防衛時用的柵欄,引申為營壘,那麼它的規模和強度也就可想而知。以三萬餘騎兵的攻擊壓力,按比例計算,不會比當年幽州城裡的韓德讓輕。人多勢眾,党項人直撲砦門,但萬萬沒有想的是,砦門突然間開了,裡面的宋軍像保安軍一樣地沖了出來,面對經過平回鶻、戰吐蕃、掃平整個河西走廊的党項精兵,宋軍選擇的是出城野戰,近距離肉搏!
惡戰爆發,承平砦外血肉橫飛,歷史沒有記錄這三萬党項騎兵是不是一次性投入戰場,但宋軍衝出砦門的僅僅是1000餘人,敢於決戰決勝,党項人被迅速擊潰。當天敵軍敗走,宋軍卻沒有入砦,就在砦門外列陣,他們很清楚,剛才只是遭遇戰,敵方措手不及罷了。這時入砦,敵人捲土重來,形勢一樣的惡劣。
既要戰,就要打個明白。
果然,不一會兒党項人就在敗退的路上再次集結,這一次緩步壓來,再沒有開始時的囂張狂妄。形勢在最初的試探之後變得明顯,党項人清楚地看到,砦門外的宋軍人數有多少,還有他們背後的承平砦防衛強度有多高,只要認真持重些,勝利仍然牢牢地抓在他們手中!
問題是宋軍是不是這樣想。兩軍列陣,宋軍沉默待戰,党項人卻一陣紛亂,不一會兒,陣勢分開,有位盔甲鮮明的異族勇士站了出來,只見他運氣、扶鞍、張嘴……宋軍屏息凝神,結果卻聽到了一大堆的污言穢語!
這就是党項人的勇士,這就是党項人對敵人的尊重。宋軍的回敬是全體繼續沉默,他們的將軍突然間張弓搭箭,一箭射中那個党項牌的大嘴巴。之後全軍移動,向西夏人施壓,準備第二次衝鋒。
但是沒有衝鋒了,龐大的西夏軍隊竟然在一陣騷動之後,選擇了第二次撤退。當天戰鬥結束,宋軍沒法把西夏人真正地趕走,但是圍砦攻擊的局面也沒能形成,李元昊的戰前預算再一次落空。事後偵察,他才發現自己的運氣真的是好上加好。
承平砦真的不太大的,可裡面的守將竟然是儀州刺史、鄜延路兵馬鈐轄許懷德!他是東京禁軍中的殿前司指揮使、左班都虞侯,名副其實的軍中高官。承平砦不是他的守地,他是剛巧巡哨路過這兒,李元昊鴻運當頭,正撞中鐵板。
之後的事情彼此都難受,承平砦變成了一隻刺蝟,李元昊的三萬大軍圍著它、啃著它,可時刻都咬得牙根出血,口腔潰瘍。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到了第6天了,圍砦之戰已經第6天,突入宋境已經有小半個月,李元昊突然下令,馬上走,立即撤回到橫山以北。
他的老巢已經出事了,宋朝的軍隊不只是在頑抗,他們一邊在延州方向集結,向西夏軍隊迅速靠攏,另一方面已經有大批人馬殺進了党項境內,成績非常的好,西夏前沿軍寨——後橋寨被攻破,從守軍到物資被宋軍洗劫一空。
那是洛苑使、環慶路鈐轄高繼隆,知慶州、禮賓使張崇俊,柔遠寨主、左侍禁、閤門祗候武英等人率領,幾路聯合,在鄜延路受攻時,反攻進党項境內。用意非常明顯,李元昊小兒,為何你攻我們就要守?你我同時攻進敵方境內,且看誰的殺傷力更大!
宋軍大獲全勝,第一次接戰,無論是攻,還是守,宋朝軍隊都佔據了絕對上風。一時間朝野振奮,從皇帝到士民都彈冠相慶,兩眼爍爍放光——我強漢、我盛唐、我大宋……我們真的很強。
其中最高興的就是鄜延路的最高軍政長官范雍,他的心情精確分析的話,應該是狂喜之餘大鬆了一口氣。
翻閱歷史,范夫子來到延州之後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連續向東京求援。他不懂軍事,但是他會計算,鄜延路有多大,延州府有多寬,他手下一共有多少兵,這些數字都是明擺著的,他實在是害怕,心裡沒底。尤其是李元昊突然開戰,直接選了他做對手。
勝負面前,人人露出真相。李元昊方面,開始對宋軍重新估算,在范雍的心裡,敵方的威脅程度也在迅速縮水。事實證明他想得沒錯,轉過年來,宋寶元三年,公元1040年初,延州城附近發生的一系列事件,都讓他的感覺越來越好。
先是官方,西夏突然間又派來了使者。該使者名叫賀真,卑躬屈膝誠慌誠恐地走進了延州城,再沒有進東京送國書時的囂張。他帶來了李元昊的痛苦——范相公,您行行好,替我向東京帶個話吧。我被打得很疼,知道錯了,咱們還像以前那樣生活,我……我想複合。
嗯,范雍聽得很仔細,再用他幾十年來鑽研大漢夫子經典所得出的至理經驗來印證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