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 三百年間他第一

這個人就是范仲淹。他很清楚,要達到上面推論的結果,就必須得回到最初的原點——搞定閻文應,先把呂夷簡在皇宮裡的黑手砍掉。

這實在有難度,閻文應的罪證本就模稜兩可啊,也正是因為這個,閻文應才敢、呂夷簡也才敢強留在京城裡。但不要臉的,永遠都比不了不要命的。范仲淹的本質,就是在做任何事時,都要做到一個極致。他現在要不顧一切地參倒閻文應,所使用的招數就比那些台、諫官員強悍上百倍。

可以說是大宋三百餘年裡文官系統里所僅見。他絕食了。從上書彈劾閻文應那天開始,他就把自己的長子叫到了身邊,告訴他家裡的一切都交給你了,這次「吾不勝,必死之。」與奸相、閹黨勢不兩立!然後絕食開始。就是要讓皇帝明白。

不管有沒有罪證,閻文應必須處罰,不是他死,就是我死。你看著辦吧。

在這種壓力下,知諫院方面的姚仲孫也同時再次上奏,才把閻文應趕出了京都。結局很奇妙,出了京城的閻大太監沒走多遠,就死在了路上。這似乎有點耐人尋味,說死就死,正常死亡?如果一定要再找出點發問的理由,可以參照一下閻太監的發配地點——嶺南。

北宋時期的嶺南可不是現在的旅遊勝地,其惡劣的程度可以直接發放死亡證明。從這時起,直到北宋亡國,官員的處罰除了直接砍頭之外,發配嶺南就是最嚴重的了。

事情截止到這裡,言官與范仲淹已經勝利,他們既定的所有目標都已經達到。閻文應死了,呂夷簡的宮中黑手也被斬斷,那麼是不是應該休息一下,恢複正常工作了?就算要繼續斗下去,也得講究一下節奏,至少也要讓年輕的皇帝有個喘息適應的機會吧。

趙禎也正是這樣想的,他去舉行郊祀大典之後,照例加恩百官,但這次有額外。他加封宰相呂夷簡為申國公、參知政事王曾為沂國公。潛台詞很明顯,殺了閻文應朕有點抱歉,但朕還是很信任你的,呂夷簡,你好好乾,我很喜歡你。

這同時也是給朝臣們的一個信號,首相大人並沒有失寵,這事兒結束了,再別揪著不放。別來煩我!可是這對范仲淹無效,再次重複一下前面說過的話,范仲淹不論做什麼,都會達到一個極致。他已經認定了呂夷簡是個姦邪,那就一定要把他扳倒,這其間絕對沒什麼斡旋、折扣可打,不是我死,就是他死!

但他絕不魯莽,大宋三百餘年間第一人做事是超級嚴謹、細緻、入微、有理有據的。他要花巨大的精力來做一件事,這件事完成後,任何一個稍有理智的人都會贊同他,那時就是呂夷簡勢力崩潰,身敗名裂之時。

《百官圖》,這是范仲淹精心繪製的,詳細記載著近年以來,呂夷簡當政之後,文武百官的升、遷、降、謫之路的列表。其中一一指出,哪些官員的升遷是正常的,哪些是呂大宰相一手遮天,強升暗降的。真是以事實為依據,以大宋律法為準繩,清楚明白地挑明了一切。

陛下,只要您認字,只要您稍有一點點的公道之心,就應該知道怎麼做了吧?再不採取措施,就得「試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了!」到底是姓趙,還是姓呂?這個沒有謀策定國之功如趙普、也沒有挽危局扭乾坤重立江山之功如寇準的小小太平宰相,居然囂張到了這步田地,陛下您不廢了他,還等什麼?

如上所說,完全成立,范仲淹百分之百地深信,只要這張圖遞上去,讓皇帝看上十分鐘,呂夷簡的死期就到了。

但事實永遠都出人意料,這樣的重量級作品呈交了上去,只換回來了呂大宰相的八個字:「仲淹迂闊,務名無實。」范仲淹這個小同志,是個只講大話,不通世務,不切實際,只想搏出位爭名利的人。之後這個《百官圖》就不了了之了。

不、了、了、之!范仲淹氣得都快爆炸了,我們設身處地地為他想一下,這個《百官圖》是容易做出來的嗎?先說一下得有怎樣的心胸和抱負才會想做這件事,這幾乎把現有的官場完全涵蓋,把每一個同僚都扯了進來,揭老底、報出身,從根子上分出來三六九等,這得得罪多少人?!而且毫不誇張地說,這樣的得罪,還有辦法再挽回嗎?

這是決心,再說具體工作量,想一下范仲淹才剛剛回京,他就算已經到開封府上班了,可以充分利用手邊的資源來了解官場,解剖官員,把每一個人的履歷都弄到手,但那又得需要多少個工作時?最後還得咬緊牙關,拼著一身剮,才敢於把它交上去。

試想這一步步,是多麼的不易、艱辛、勇敢、華麗,而且還那麼的……影視啊。聯想一下現代,我們每個人都看過了太多的反腐敗、反黑惡的電影電視劇,那麼多的黑幫、贓官不都是這樣覆沒的嗎?比如,某個涉黑犯惡的大集團,多年橫行霸道,沒人敢管,終於有一位鐵肩擔道義的英模人物費盡心機收集證據,上交中央,然後黑惡勢力曝光,就此完蛋。於是大快人心,普天同慶,各級領導淚花盈盈走上前來,對英模說,好樣的,繼續做,我們永遠支持你……不都是這樣的嗎?為什麼輪到范仲淹就不行了呢?!

為什麼呢?范仲淹百思不得其解,越想越憤怒,越想越悲哀,最後得出了一個結論——這個世界太黑暗,呂夷簡太厚黑!而皇帝陛下……還沒有清醒,那麼他就得再去做。

有進無退,就事論事。不是說我迂闊、無實嗎?好,我就要讓你們都看到我到底怎樣。范仲淹連夜趕寫了一篇奏疏,裡面具體論事,集中在四點上。一、論帝王好尚;二、論選賢任能;三、論近名;四、論推委。完全與現實朝政掛鉤,與當時人物聯繫,直言無諱,讓天下人都看到,我范仲淹不僅有膽,更有見識,一點都不迂闊。

而且在最末尾,他還加上了這樣一句:「漢成帝信張禹,不疑舅家,故終有王莽之亂。臣恐今日朝廷亦有張禹壞陛下家法。」

這是個典故,發生在西漢。張禹是成帝的宰相,非常得寵,可以在家裡辦公,得病了皇帝都要登門慰問。成帝的媽媽叫王政君(注意,與王昭君無關),漢朝的外戚權柄極大,從劉邦的呂皇后開始直到東漢末期的何太后,哪個都讓自己的兒子、孫子發抖。其中這位王政君的抖動量超大,因為她的娘家侄兒就叫王莽。

王莽在幾十年後崛起,篡奪漢朝江山,就是張禹做的好事。此人力保王家忠誠,在漢成帝期間,封王太后的哥哥王鳳為大司馬大將軍領尚書事,位列三公以上,並且把他的兄弟王譚、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時五人同日封侯,史稱「五侯」。王家就這樣坐大,再也沒法控制。

范仲淹舉出這個例子來,用意非常明顯。呂夷簡就是宋朝的張禹,他現在不講原則,胡亂任命,說不定哪裡就藏著王莽,早晚有一天會血洗趙氏,毀掉宋朝天下!

這就沒辦法了,他已經不留後路,把呂夷簡往死路里推,同時把自己也扔上了懸崖。你死我活,看來只有這個結果了。但是這次的結果更加出人意料,上次是《百官圖》,這次是四項原則,哪一個都條條是道,有理有據,要想駁倒看來得花上八項原則,十六項原則那樣的規模。

但鬱悶的是呂夷簡只回了12個字——越職言事、薦引朋黨、離間君臣。你說的那些我統統抹殺,拒不回答,因為你這樣說話本身就錯了。「越職言事」,你現在是開封府尹,不是知諫院的右司諫,朝廷有規矩,亂講遭雷劈,先認清你自己的錯誤!

范仲淹無論如何也看不出自己有什麼錯,相反呂夷簡在他心裏面變得加倍惡劣。他看清了,這就是個政治流氓。對自己所提出的真材實料的證據完全避而不答,前後只用了20個字的官腔,就想把這些罪惡都遮過去。想得美,門都沒有!

他再次拿起了筆,保持自己嚴肅認真的好素質,就事論事,根據呂夷簡這次的12個字繼續上書答辯。我是對的,道理、甚至真理都在我這邊,我就是一個一個的澄清,就算有人不懂,我也要把他們教育懂了。

這就是范仲淹的行為和他的想法。多麼的堅貞、倔犟、可愛,但又幼稚啊。其實一句話就足以看到他的結局——你不是在課堂上,你是在官場上。這是誰說得對,誰就會勝利的地方嗎?就是爭一塊豆腐,也是鬥爭,而要鬥爭就要有勢力。

不過要說明的是,這時的范仲淹已經有他的勢力了。那就是他的力量之源——道德人心。這個事必須得仔細地說明一下,范仲淹之所以有名,是因為他引領了一個潮流。更準確地說,他是讓一些問題尖銳化、表面化的導火索。那就是宋朝文官們的平靜中的分流。

宋朝的文官太幸福,從宋太宗開始就泡在蜜水裡長大,而且水裡的甜分還不斷地增加,幸福啊,過了度就產生了副作用。文官們、士子們中分成了兩派。一派是追求更大的甜分,皇帝說怎樣就怎樣,宰相說怎樣就怎樣,一點出格過分的事和話都不說不做,一切只為了得到更大的好處;另一派就反其道而行之,他們嚮往著精神方面的崇高偉大,一切的言行思維,都向遠古時代的無比清高的絕種人類靠攏,即「君子」們。

嚴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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