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有很多人,是眼睜睜地看著機會從手裡溜走的。商機就在那兒,但是本錢不夠。這就是當年李元昊的傷心理由,雄才偉略也好,殺心難遏也好,一個民族的崛起需要時間,就算上面那些強制性的全民改頭換面令是同一時間頒布的,人民也總得適應,然後才能看到功效,戰爭的本錢才會漸漸積累。
公元1033年就這樣過去了,對党項人而言,他們有了自己的年號、新衣服、新名字、新文字等等等等,但在歷史層面上卻要注意,他們還沒有自己的新皇帝。李元昊的「兀卒」頭銜,只敢解釋為天子克汗這樣比較朦朧的頭銜。
時間還在對宋朝仁慈,仍然給了他們準備的時間,但是回到開封,就會驚奇地發現,偉大的仁宗皇帝在短短8個月的時間裡就做出一個奇蹟。你沒法不佩服他,皇宮裡最大的地震已經發生,居然是——廢皇后。
皇后姓郭,她是已故劉太后親選的,為的就是抵擋絕色美女對兒子的誘惑,那麼她本人的容貌也就可想而知了。更糟糕的是,她出身於武將世家,本性就糙了點,而且在10年的夫妻生活中向婆婆劉娥的作風看齊(要命,你為何學後期的劉娥,不學剛開始時的川妹子啊),不僅面對丈夫時是冰山美人,就連整個後宮都被她凍住了。
有她在,趙禎就別想去親近別的女人。
結果她就嚴重地妨礙了趙禎在後劉娥時代的幸福生活,具體的表現就是——皇后親自打人了,給了皇帝一巴掌。
事情經過是這樣的,話說趙禎陷在了溫柔鄉里,該鄉有兩位最著名的美女,一位姓尚、一位姓楊,相親相愛的程度都達到了夜不歸宿的程度,這實在讓人很心煩,於是皇后陛下怒了,她忘了子曾經曰過女士們的「生存七戒」,犯了就會被趕出家門的,其中之一就是「妒忌」。
當年十二月份,某一個寒冷的冬天裡,那一天皇帝正和兩位美人促膝長談,漸入佳境,結果郭皇后突然駕臨,目的很明確,就是敗興加攪局,我冷清你們也別想快活。按說這已經是第N次了,以往都會遂她的意,不歡而散。但是這一次她絕對沒料到長久的壓抑已經質變,突然間爆發,不可收拾。
一向很乖的尚美人居然開口說話了,而且語帶諷刺(尚氏嘗於上前出不遜語)。震驚加憤怒,不管是不是皇后,一個妻子在自己的丈夫面前被情敵所侮辱!一瞬間郭大將軍的基因本性發作,郭皇后忍無可忍,撲過去就是一個大嘴巴。
可是仇恨敵不過愛心,她的速度明顯慢於她的丈夫,仁宗陛下護花心切整個身體都擋了過去,結果這個嘴巴,就打在了從沒有任何人抽過的脖子上……仁宗大怒!是可忍孰不可忍,這個蠢女人,新仇舊恨,尚妹妹、楊妹妹,還有從前的王妹妹、張美人,一個個好夢都被她攪了局擋了道兒,現在太后死了,她仍然不讓朕順心!
廢了她!
當天他怒氣沖衝出宮去,直接去了政事堂,把自己的脖子展示給宰相看,那上面還留著郭皇后撓出來的爪痕。
「你看怎麼辦?」趙禎在憤怒中還沒忘原則,皇后的廢立是僅次於皇帝即位、皇太子確立的頭項大事,不是他一個人就能說了算的。百官的意見,尤其是宰相的意見才更關鍵。
只見該宰相看了又看,再看,然後召來內侍副都知閻文應,仔細詢問了事發經過,之後清晰地回答——廢了她。
郭皇后的命運就這樣被確定,因為這位宰相姓呂,叫呂夷簡。
呂夷簡回開封已經有兩個月了,四月份時罷的相,十月份就官復原職。其中的奧妙很簡單,半年的時間足以讓皇帝知道當年他曾經為陛下的生母盡過怎樣的忠心了。美中不足的是他取代的是副相張士遜,首相的位置上坐著德高望重,重如泰山的李迪。
實在是搬不動他,近10年來的政治迫害,再加上仁宗老師的身份,於公於私都讓李迪變成了一個悲劇性、悲壯感的政治符號,是忠臣、正臣的代名詞。目前的呂夷簡只能選擇默默低頭,既欽佩又景仰地配合工作。但絕不等於永遠恭順。
現在機會就來了,注意他表態之前的舉動,他先詢問了大太監閻文應,千年之後我們知道那是他的秘密武器,我們不知道、至少是不能肯定的是,為什麼在仁宗怒氣沖沖趕到政事堂時,裡面值班的人為什麼是呂夷簡,而不是李迪?
如果是道德隆重的李老夫子的話,百分之二百的,這件事的進程和結果就會有天壤之別。我們只要稍微地想像一下,偌大的皇宮,層層院落,就算年輕的皇帝的腿腳再利索,他也得花上一段時間,至少是半個小時。好了,政事堂那邊的值班人應該已經心裡有數,真正要做到的,就是——單獨面對皇帝。
只有做到了這一點,下面的事才能順利發生。
真的廢……了?事到臨頭,趙禎突然又有些猶豫,畢竟那是他共同生活了10年的妻子,而且他是「仁」宗,性格中真的有太多的不忍。但呂夷簡明確地說出了自己支持廢皇后的理由:「東漢的光武皇帝,那是中興漢室的一代明主,他就曾經廢掉自己的皇后,理由不過當時的郭皇后口出怨言、心有不滿(『怨懟』)。何況您的郭皇后居然打傷您的脖子?」
言之確鑿,罪證俱在,怒火再一次從趙禎的心裡升騰。而且更重要的,「仁」宗性格里的另一面也被觸動——但凡心慈手軟,優柔寡斷之人,最怕的就是面對毫不含糊、態度強硬的說客。基本上都會屈服。
下一步呂夷簡已經越過了廢不廢的問題,直接去構思廢了之後怎樣確保廢之有效。關鍵點就是御史台和知諫院。
這兩個職能重疊的衙門在宋朝的作用就是幫著皇帝制約臣子,其中的潛台詞就是制約宰相。本著和平年代雞毛蒜皮都要敲打一番的原則,這次廢皇后簡直就是逼著他們發狂。基本上可以肯定,命令頒布之時,就是亂蜂螯頭之日。
但是不怕,呂夷簡想出了三條應付之道。第一,抬出了儒家之正理,男人們最大的幸福武器——女子七戒,也就是封建年代的女子七出之律。即「無子、淫佚、不事舅姑、口舌、盜竊、妒忌、惡疾。」在古代,只要哪位已婚女士犯了其中的一條,就可以掃地出門,回娘家單過了。
而我們的郭皇后,她至少已經犯兩條:妒忌,還有無子。她與仁宗結婚10年了,連個女兒都沒生出來。更何況她彪悍到了連七出之律都規範不了、也定義不了的程度,她連丈夫都打了;
第二,就完全是政治上、官場上的工作技巧。呂夷簡第一時間以書面文件的方式通報有關部門(先敕有司),不得接受御史台、知諫院的奏章公文,讓他們有話沒地方說,統統地憋死;
第三,就比較的另類。他替郭皇后想出了一個「體面」的下崗理由。以仁宗皇帝的身份發出了一道詔書,「廢后」的理由變成了皇后引咎辭職的聲明書。書上說,皇后發現自己10年都沒能生出孩子,真是太慚愧了,於是自動讓賢,給能生孩子的女人騰地方。皇帝深受感動,為了以前深厚的夫妻感情,他答應了她。
封她為凈妃、玉京沖妙仙師,另賜名凈悟(呵呵,幸虧不叫悟凈……),搬出東宮,到長寧宮隱居。
如此這般,一切就緒,只等第二天早朝,看看是皇帝加宰相的頂級組合強大,還是宋朝的言官大老爺們無敵。
暴風雨如期來臨,廢后詔書就像一聲令槍,所有的台諫官都一哆嗦,但緊跟著就血貫瞳人,火花四射。不必號召,更不必準備,從跪聽詔書的那一刻起,所有人都行動了起來。
他們的首領就是御史中丞孔道輔。
這是公認的首領,無論從哪一點來看,他都是當之無愧的道義領袖,就連人生正處於百無禁忌,遇神殺神階段的范仲淹都要承認,孔大人既是他的前輩,更是他的楷模。
先說出身,孔道輔乃是聖人苗裔,孔夫子的第45代孫。出身顯赫,更珍惜羽毛,他是正規參加科考,考中了進士才踏入的官場。那一年,他才25歲。當官的前期有兩件事留在了史冊中。
他給自己的老祖宗爭來了360間房子。那是在真宗趙恆時期全國大興土木,神廟蓋了一座又一座,實在讓讀書人看不過眼。這時孔道輔出面,請皇帝為孔子擴建廟堂。於是趙恆還留下了個尊孔的好名聲;
公元1022年(宋乾興元年)真宗駕崩,他陞官了,是太常博士、左正言,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即上書,要求皇太后劉娥下台,把權力還給皇帝。想想那是劉娥,而且剛剛垂簾聽政,椅子還沒坐熱,就被人往下趕,那是什麼心情?所以結局很經典,孔道輔比范仲淹等人至少早了五六年就被趕出京城,去鄉下勞動改造。
這樣的經歷讓他在劉娥去世之後,回京城就當上了言官之首,讓所有人都心悅誠服。當天在他的率領之下,御史台方面有侍御史蔣堂、郭勸、楊偕、馬絳、殿中侍御史段少連、左正言宋郊、右正言劉渙;知諫院方面比較單薄,史料中只記載了主官孫祖德和右司諫范仲淹兩人。沒辦法,職能雖然對等,但知諫院才成立不滿兩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