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娥死於陰曆三月份,北方春晚,驚蟄時分應該才到。驚蟄,春雷乍響時,地底里的蟲子們都會被震醒,它們都爬出來了。
各有各的辦法,都在讓皇帝知道某個真相。
但誰都不敢搶先,一位重量級人物登場,八大王趙元儼。這真是個有故事的人,宋朝小說里最膾炙人口的八賢王趙德芳,據說就出自他的原型。而他到底做過什麼,虛的實的,可比他的父親趙光義、哥哥趙恆加在一起都出彩。
此人是父親的第八個兒子,所以才「八」。說功勞,此人的名譽不小,宋史中首先嚴正聲明他有個好相貌:「……廣顙豐頤,嚴毅不可犯,天下憚之,名聞外夷。」其實就是好大張胖臉,而且毫無笑容,看著就讓人發抖。其視覺效果都達到了夜晚大灰狼的級數,據說「燕冀小兒夜啼,其家必警之曰:『八大王來也。』」然後世界就此清靜了。
這是在民間,傳說在朝廷里一樣的無敵,就算劉娥也不在話下。話說趙恆死的那天,痛苦中的真宗皇帝突然間手指胸口,做出了一個奇特的手勢。他先伸出了五根手指,放鬆,再伸出了三指,然後目不轉睛地望著當時的首相丁謂等人,像是有話卻說不出來。
屏風後的劉娥立即轉了出來,她宣布散會。然後到了外面,她說剛才陛下的手勢是說,三五日病就會好,大家不用擔心。
但在場的人都神色詭秘,目光游移。三加五,那是八,現在八大王就在皇宮裡,而且宋朝的傳統就有「兄終弟及」這一說,人家是在等皇位,而且現在真宗陛下都暗示同意了!
危急中,據說是李迪解決的問題。八大王在皇宮裡的理由很正大,是「問疾」。我哥病了,我來探病,有什麼不對嗎?
但是一定得趕他走。於是正理不行用怪招。李相公四下遙望,正看見翰林院給八大王送熱水。只見李迪提起筆里來,就在熱水瓶里涮了兩涮,於是銀瓶盛墨水,黑白很分明。照樣給他送去。
八大王一見,大驚失色,立即跳上快馬,飛奔回家。有毒啊――――他們要害我!問題就這樣解決了,皇位才能正常地傳給了趙禎。
其實哪兒跟哪兒,宋史里有記載,真宗駕崩時,趙元儼也病著,他扶病入宮,瞻拜皇兄的遺容,對皇嫂劉太后號啕痛哭,然後回家繼續養病。一養就是整10年,直到這時出來見皇侄。而且李迪那時早就被貶出京城了,真宗死時,連寇準都在開封之外。
他真正的事迹就一個,前面說過,他在大中祥符八年(公元1015年)的五月二十一日,非常榮幸地由自己的一個婢女把大宋的左藏庫、朝元門、崇文院、秘閣等地都給點了,一把火燒作白地……業績偉大,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大宋三百年,他最強!
除此以外,就是他這次10年之後的出關了。只見喪禮隆重,小皇帝悲痛欲絕,八皇叔卻悠悠然無動於衷。威嚴的大臉變得神聖莊嚴,他鄭重地說:「皇帝,你的媽不是你的親媽,你的親媽這麼多年都沒法當你的媽,現在你在哭的根本就不是你的媽!」
趙禎的腦子急劇缺氧,八叔你慢點說,我頭暈。於是八皇叔在那高高的金巒殿上,講述從前的故事。把趙恆、劉娥還有李氏的關係,一一複述。中心論題是這一句話:「陛下乃李宸妃所生,李妃死於非命。」
趙禎的心靈慢慢地退進了一個冰冷遙遠的地方,一個殘酷的事實毫無預兆地降臨了,母親原來另有其人,這麼多年以來她只能默默地看著我,卻無法相認!而且已經死了,是「死於非命」,再聯繫起大娘娘剛剛故去,能得到怎樣的答案?
64歲的劉娥在自己的身體垮掉之前,害死了唯一能威脅到她的人!我的親媽是被人害死的!
趙禎的心靈突然異變,忍無可忍,他立即要知道自己的親媽埋葬在哪兒,要看到她,就算在死後也要見她一面,看她受過怎樣的苦楚!
馬上去查,生母安葬在哪裡。沒想到答案馬上出現——洪福院。趙禎一愣,竟然是很正規的地方……他立即就要趕去,卻被再次攔住。
八皇叔說,你還有個親舅舅在,何不讓他先去?
親舅舅,趙禎悲喜交集,他在哪兒?回答是就在京城,是宮裡的三班奉職。趙禎再次一愣,就算在悲憤激動中,心裡還是划過了一個問號——大娘娘是不知道還是發神經,竟然留著他在眼皮底下?
但顧不得了,他派舅舅李用和先去打前站,隨後他就起程。同時派兵包圍了劉娥的「哥哥」劉美的住宅,只要發現生母李氏的屍體有傷害的跡象,立即抄家拿問。
牛車轔轔,生母面前沒有天子,趙禎放棄了玉輅,以牛車代步,趕到了洪福院。下車直奔棺槨,生死天塹,一木之隔,終於打開了。
只見李氏夫人面色如生,平靜地躺在水銀之中。她身穿著皇太后的服色,沒有半點受苦傷殘的痕迹。「……陛下乃李宸妃所生,李妃死於非命。」八皇叔的話迴響耳邊,是的,前半句沒有錯,我乃母親所生,但後半句卻無從談起。
並不是死於非命。
心靈平靜了下去,趙禎的底蘊在這裡顯現。他悲傷,從這時起,他陷入了多年的哀怨之中,對生前從未謀面,沒有交談過隻言片語的母親無盡的思念。乃至於多年以後,一位翰林學士為她寫了一篇《進袝李太后赦文》,其中寫道,「……為天下母,育天下之君,不逮乎九重之承顏,不及乎四海之致養,念言一至,追慕增結。」趙禎突然悲從中來,找來該翰林。
「卿何故能道朕心中事?」子欲養而親不待,這是為人子者最痛苦的事。
而那位翰林說,臣是庶出(小老婆生的),從小受兄弟歧視,母親無能為力,孤苦無依。趙禎突然落淚,竟然與他一樣的命運!
這時,他應該明白了他命運中最大的兩條主線中的一個——他是個不知道自己正在孤苦中的孩子,當他知道時,已經晚了。
但就算這樣,他也不遷怒於人,絕不像是一般的凡夫俗子,於自己手握生殺大權之時,大肆殺戮,用別人的鮮血來證明自己的孝心。
當天他平靜地放下了棺槨,低頭微微嘆息:「人言豈可盡信,大娘娘平生分明矣。」隨即命令包圍劉宅的軍隊撤走,從此只有哀傷,沒有憤怒。
這是無奈的,這世上每個人都逃不脫時代的限制。趙禎更是這樣。他的悲憤只在於他的生母「死於非命」。一旦證明了不是,那麼滿天的烏雲就都散開了。
因為劉娥並沒有做錯什麼。
搶了李氏的兒子又如何?在中國古代的封建禮教里,主奴之別是最嚴酷不可改變的。別說是皇家,就算在一般的家庭里,小老婆生的孩子都得稱父親的正室為母親,對自己的生母,一律稱為「姨娘」之類。
就像《紅樓夢》的賈探春,她是趙姨娘所生,但生平從不管她叫媽,她的媽媽是王夫人。而趙姨娘的另一個兒子,寶玉的三弟賈環也一樣,趙姨娘想訓他,只能關起門來在自己的屋裡。而且一旦外面王熙鳳斷喝一聲,她還得閉嘴,因為「環兄弟怎麼說也是位爺,有什麼不對的,自有老爺太太去管教,用得著你罵他?」
李氏,當年不過就是劉娥的侍女,她的一切,不管是身體還是靈魂,都是劉娥的。何況劉娥這麼多年都沒有加害於她,就連她的弟弟李用和,一個流落他鄉,以鑿紙錢為生的小工,都被劉娥細心找到,一步一步,從低到高做到了三班奉職,已經很是仁至義盡了。
所以奪子之恨,還有趙禎被剝奪的天倫母愛,都只屬於遺憾,絕對上升不到仇恨上去。就算趙禎有萬般的苦惱,他都沒有權力公開報復。
說到底,他之所以能當上皇帝,就是以封建君主道義的理論為依據的,讓他怎麼來砍自己的刀把子?可是不能恨,並不等於不去恨。趙禎自有自己的辦法,給母親出氣,讓自己心安。
首先,他對大娘娘的葬禮不聞不問,只要進行就好了,我不去。其次,他要讓自己的生母成為真正的皇太后,就算在死後,也要享受到最高級別的禮遇。具體行為就是讓她進入太廟,供奉於父皇真宗的身旁。
爭議立即出現,人走的確茶會涼,可劉娥的統治近20餘年,並不會一個為她說話的人都沒有。尤其是前樞密使錢惟演。他建議,最大限度也只是把李氏與劉娥持平,讓她們兩人一起進入太廟。可這個動議被太常禮院駁回。
你在亂講,太廟之中從來都是一帝一後,太后是皇帝的敵體,兩人是平等的,只能是一位!
趙禎冷眼旁觀,知道大多數人都在反對。那很好,這是才開始,後面的更刺激。
刺激從晏殊開始。老神童獲得了一份超級榮譽,由他來為大宋的雙太后來寫神道碑銘,也就等同於官方的喪事報告以及該太后的生平總結。
這就有點為難人,想想兩位太后啊,真的要並列?可是主次之間,誰高誰低?沒辦法的,無論從哪方面講,只要是官面文章,劉娥一定在前面。
於是晏殊寫道:「……五嶽崢嶸,崑山出玉;四溟浩渺,麗水生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