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項人李繼遷。
時刻在生死邊緣掙扎的人超級敏銳而且無所謂光榮恥辱,宋朝的皇帝換人了,李繼遷立即派人進了開封城,目的是——求和。注意,是求「和」。
這世上只有對等的敵體,才能提議和平。
這在趙光義時代不可想像,一個事實是,不管戰場局面怎樣,李繼遷永遠都只有謝罪稱臣的份兒,並且還得主動聲稱自己姓趙,叫保吉。而且別忘了就在不久之前,他的老巢烏、白池還被王德用給抄了,他連尾隨反擊都不敢。這時居然就大大咧咧地派人來求「和」……這是什麼樣的臉皮,這是什麼樣的厚度啊!
相信當年宋朝大殿上的眾多高官們只怕會哭笑不得,然後直接把該使者啐下堂去。
但是錯了,結果是戲劇性的,遠在党項沙漠里的李繼遷立即就跳上了馬背,不管外邊是什麼天氣,哪怕是狂風大作,滿天都是拳頭大小的石頭,他都要立即衝到祖先們的墳地去。
祖先們——痛哭的時刻到了,天大的喜訊,祖宗的基業、定難五州終於回來了——!!
無法想像,宋朝不僅同意和平,而且給予的條件無比優厚。不僅承認了他佔據夏州、銀州的合法性,並且把綏州、宥州和靜州也都賜給了他。正式封他為定難節度使。也就是說,他已經完全恢複了党項祖先對定難五州的所有權,十多年欲死還生,多少次站在刀刃上討生活的日子沒有白廢!
党項在狂歡,漢人在憤怒。趙恆和他的大臣們輕飄飄的一句話,就把這十多年裡無數戰士的生命,無法計算的物質投入,以及對異族人的進攻態勢和心理都毀掉了……悲哀吧,更悲哀的是,這個決策居然是由當時朝廷里保守、革新兩派的大佬們共同作出的。
主要出面的是李至和王禹偁,兩派各出一人。
這樣的事情做出來,千年間無數的漢人對他們君臣豎起了中指,尤其是對趙恆,我鄙視你!竟然這樣就妥協了,簡直是不戰而敗,沒血性、沒膽量,不是個男人!
但是實在應該回到當時的宋朝廷議中,聽一聽那些大臣們到底是怎樣說的。
論調很實際,首先提問,定難五州很重要嗎?沒它過不了日子嗎?第二,就算全都得到了,就像最開始從李繼捧手裡得到時那樣,能保住嗎?得用內地的多少錢糧,多少壯丁,多少軍人去不斷地填坑?什麼時候才能填滿呢?!
第三,請問陛下,您比您的父親怎樣?還想再五路發兵,攻打西夏,變成沙漠組團超級旅遊嗎?那得要多少本錢,而且收回了多少現鈔,現實是本最無情的賬,什麼事情都是生意,總得划得來才去干吧?
第四,請參看第一條,定難五州對李繼遷就太重要了,得不到就會沒完沒了地鬧下去,除非他死……但這麼多年了,他就是不死!
怎麼辦?很簡單,回到最初點,定難五州對宋朝不過就是個外快,不管有多肥多好,都得平靜安定才能收進腰包,現在已經是禍害了,那就別再留著它。
把事情拉回到唐朝去,拉回到拓拔思恭的時代去,那時唐朝籠絡住党項人的武器無非就是恩與威,現在您的父親已經把威做到了,您所要做的就是恩。索性就大方些,定難五州二缺三,那個三握在手裡始終都有事,一起都還了乾淨……
以上就是宋朝放棄定難五州的官方言論。但是裡邊有兩個內幕,第一,趙恆的性格真相——棉花里的那根針,事實勝於雄辨,等到一切塵埃落定,人們就會發現,每一個敢於使勁按趙恆的人,都會被扎得血肉模糊、痛不欲生。記住,不、管、對、方、是、誰,都一樣!
這時的李繼遷,不過是剛剛摸到了柔軟的棉花而己,所以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第二,趙恆和他的大臣們真是太聰明了,要不就是運氣太好,因為他們幾乎馬上就要遇到能顛覆宋朝,讓它萬劫不復的危機,在那之前能躲過李繼遷的糾纏,哪怕只是暫時的,都極端的難能可貴!
大遼國。
在遼國的前面加個「大」字,相信漢人們會很不爽,但這就是現實。當時的遼國不論是疆土面積,還是國際影響,或者軍隊的威名,甚至國家財富的對比,都遠在宋朝之上。
尤其是這幾年,當宋朝陷進了戰爭失敗,國力衰退,聲譽受損,於是再調集財富,發動戰爭,然後再戰敗,更加衰退的泥潭中時,遼國在蕭太后的治理下,已經重新回到巔峰,進入了開國之後的第二個黃金歲月。
她只做了四件事,第一,向趙匡胤學習;第二,給漢人人權,以及參政權;第三,科舉,而且是以漢人的學問做考題;第四,改革賦稅制度。
關於第一點,她活學活用,漢人的問題在於藩鎮,契丹人的問題在於部族,尤其是皇族與貴族們。還記得她剛死了丈夫時的哭訴嗎?「母寡子弱,部屬雄強……」那麼必須削弱。她下令把原來處於奴隸地位的舊部族都變成平民,並且這成了規矩,以後再征服的部落,也都平民化。
這樣皇帝才是真皇帝,子民才是真子民。
不過遺憾的是這事沒法一刀切,只有更好,沒有最好,尾巴一直留著。不久之後,就拖住了蕭太后和遼國的後腿,讓他們在最關鍵的時刻在宋朝人面前突然虛脫。
第二點,估計漢人們就真的對遼國有了歸屬感。在這之前,如果一個契丹人殺了一個漢人,他只要回家牽出來一頭牛或者一匹馬賠給死者家屬就可以了。多殺多賠,無論多少該契丹人都沒有死罪。但是蕭太后規定,從此生命面前人人平等,漢人和契丹人一個價。並且漢人開始大批進入遼國的決策層。這是幸運還是悲哀呢?漢人一直在說「以夷制夷」,而遼國人卻開始了「以漢制漢」……
第三點,科舉,就不好說了,漢人的東西什麼都好嗎?科舉制度對一個國家來說到底是好東西還是毒瘤呢?這個問題太複雜,要論述的話根本說不清,但以後會有三個活生生的例子來證明,宋朝本身就不說了,另兩個本來生龍活虎縱橫天下的民族(遼、金),為什麼全盤漢化之後立即就滅亡了呢?這是怎麼搞的?
但蕭太后沒法未卜先知,從她開始,遼國開始了科考,並且真正的優中選優,第一科只錄取了一個人。他的名字叫放高。
第四點,只有好處。契丹人徹底把燕雲十六州給消化了。他們把燕雲地區先進的漢人賦稅制度推廣到全國,遼國人的錢越變越多。
以上就是遼國在這些年裡的實際情況,一個越來越強盛的異族敵國時刻都壓在宋朝的邊界線上。這樣的威懾,連晚年的趙光義都不堪重負,被迫主動求和,何況是新上任的小孩子趙恆。
更何況遼國變得非常古怪。
越強大就越沉默,遼國什麼動作都沒有,它就靜悄悄地站在宋朝人的身邊,你知道那是它,可你就是不敢相信那真的是它。一連三四年了,它沒出過一次兵,甚至連打草谷都被禁止了。
這還是契丹嗎?
在中國的古書里有一個定義,什麼是妖呢?物反常即為妖。契丹人信佛這是真的,可它不是突然間集體吃素了吧?!這太反常了,妖得讓人發憷。儘管宋朝每個人都盼望著他們能多沉默幾天,甚至就在沉默中死亡才好,可誰敢相信這真能心想事成呢?
趙恆不敢,他登基之後,很快就通過邊境線上的官吏給遼國人帶了個信(不太正規),像他父親一樣,提議和平。結果就更發憷,契丹人不說同意,也不說不同意,根本就是不答理。結果宋朝人的心理壓力越發沉重,除了加緊給自己補強體力,等待契丹人恢複正常外,對李繼遷也選擇了一次性的通盤忍讓。
結果時間就在忐忑不安中流逝,宋朝一點一點地從谷底里往上攀升,每爬上去一步,都要向北方小心翼翼地看上一眼,契丹人終究會殺過來的,這是宋朝人的共識。
可是現實讓宋朝人迷惑又驚喜,契丹人一直在沉默,時間長達近兩年。兩年之後,他們才知道了一件事,或許這就是契丹人一直放棄進攻的真正原因吧。
耶律休哥死了。
他死在公元九九八年,那時是遼統和十六年,宋咸平元年。不知道他享年多少,因為在歷史中,只記載了他去世的時間,卻沒有他出生的日子。這是個令人難忘的敵人,是他毀了漢人整整兩次收復燕雲平原、重新擁有長城要塞的機會,也等於是給宋朝亡國、漢民族衰落埋下了致命的種子。至於其他的一次一次又一次的戰役勝利就更不用提了。
他是當時漢人的大敵,也正因為如此,他才是契丹人的英雄。可以毫不誇張地說,耶律休哥,他是遼國二百多年歷史中最傑出的軍事人物,沒有他在高梁河的深夜裡、拂曉時的殊死搏鬥,沒有他在雍熙北伐時對曹彬的冒雨追擊,遼國早就完了,根本談不到以後的聖宗中興。
作為一個皇族,作為一個軍人,保衛國家的邊關,成為本民族最強的依靠,這應該是一個男兒最大的榮譽了。我無端地想像,耶律休哥應該有雙叱吒風雲的眼睛,能夠透過千年塵封的歷史,仍舊咄咄逼人。我似乎能聽到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