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在當時,一切還都剛剛開始,正是見利不見弊的時候。宋朝君臣彈冠相慶,剛剛開始笑,結果更大的喜訊從天而降。
當年的九月份,遼國的皇帝耶律賢突然病死了,年僅三十五歲。而且絕妙的是即位的人不是他成年的弟弟,而是他才十二歲的兒子耶律隆緒。這樣的一個小孩子懂得什麼?遼國的皇權落在了他的媽媽,皇太后蕭燕燕的手裡。而這位皇太后,當年卻只「高壽」二十九歲……
完蛋了,不說當時的契丹人和宋朝人是怎麼想的,蕭燕燕本人是當眾哭了——「母寡子弱,族屬雄壯,遼防未靖,奈何?」
當真是奈何,里里外外,從此你就要當家了,尤其是不管遼國內部是不是服你,至少南邊還有一位大宋皇帝!真是空前的利好,一連串的喜訊讓宋朝人心花怒放,但趙光義本人卻愈加沉穩,他在觀察,首先看幽州。自從皇帝耶律賢死後,遼國南面的第一重臣耶律休哥也消沉了。他再不出戰,只縮在幽州城裡,把自己的窩修了又修補了又補,甚至都安分到了宋朝的馬、牛放牧時偶然跑過了國界,他都會派人送回來……
這一切都說明了什麼?別去翻書,就假想一下自己是公元九八二年時的宋朝人。很簡單吧,遼國空前虛弱,機會來了,用一句曾經流行的話,就叫「趁你病要你命!」此時不打,更待何時?
但是不忙,抓了滿把好牌的趙光義一點都不忙亂,他坐在開封城裡,安靜地觀察著遼國接下來的走向,他有很多的事要做。首先他得把新得的党項五州消化掉,還有,這時的軍隊也不是當年遠征燕雲的時候了……但是一切都非常平穩,就在這種平穩之中,曹彬出事了。
有一個問題,如果你是曹彬,是當時的第一軍人,你發現手下的大兵們軍餉不夠,實在是苦哈哈的過不下去日子,你怎麼辦?先說啊,向皇帝要,皇帝老兒不給,你那麼多的俸祿,又是眾所周知、備受愛戴的老首長,那麼你自己掏腰包給部下們一些,是不是很講美德啊?
你信不信,這就是罪,是中國歷代所有皇帝都忍受不了的罪中之「罪」!
話說好多好多年以前,孔子他老人家突然決定去看望一下自己的老學生子路。子路已經當官了,雖然小點,可也是一縣之長。老師問——子路,來,報告一下你的政績聽聽。
子路想了想,什麼是老師最愛聽的呢?對了,仁愛,這是老師所有思想的最精粹所在啊。對,就它了。於是他說——老師,本縣前些日子鬧饑荒,弟子本著救人之心,未經請示,就開倉放賑,百姓們很高興感激呀。
卻不料老師瞬間勃然大怒,對他的態度就像面對著一個亂臣賊子——我怎麼有你這麼個弟子,你簡直是大逆不道!
老師,我錯在哪兒了?——子路茫然不懂。
唉,孔子哀嘆——孺子不可教也,只有天子才有資格放賑救災,你這樣做,百姓們感激的是誰啊?你在動搖民心,在收買民心,在與君爭利!這是為臣子者最要不得的禍亂之兆!
於是以後千百年間所有的儒家子弟們都知道了應該怎樣侍奉皇上。可惜,曹彬大樞密使卻不知道,沒辦法,他天賦再高,品德再純良,讀的書終究還是不夠。於是做了錯事自己還不知道,直到有一個小官,是鎮州的駐泊都監兼酒坊使彌德超突然把他告發,他的罪名比子路還要高得多,因為他——收買的是軍心!
好了,別說是趙光義,就算是老主子趙匡胤都容不下這樣的罪名。曹彬問題的嚴重性和惡劣性質不是教育改造的問題,而是徹底回爐,讓他重新投胎做人的問題。
一句話,他死定了。
危難時刻,他那麼多的熟人沒一個敢出面勸解,尤其是軍中的好友。比如潘美,只要敢說話,就會火上澆油,讓皇帝更加誤會軍隊已經拉幫結夥。怎麼辦?堂堂的曹彬就真的死在幾錠銀子上?
關鍵時刻,一位參知政事,也就是副宰相站了出來,他叫郭贄。此人的資歷很高,是宋太祖乾德年間的狀元,想想趙匡胤十七年間才考出來幾位進士,就知道郭先生的才學到了什麼地步,而且這時他還是著作佐郎、右贊善大夫,兼太子侍講(太子的老師)。他挺身而出,為曹彬辯冤,史稱其「犯顏直諫」,最後都跟趙光義說出來了這樣的話——「臣受皇上非常之恩,誓以愚直報答皇上。」
我知道我這樣很蠢,但我一定要說,並且這是報答你。皇帝,請你分清楚這裡的利害。
趙光義強壓怒火,有很多的話他沒法直接拿到檯面上講啊,無奈之中他乘機反問:是嗎?你說說看,愚直有什麼好處?
郭贄的回答只有四個字:「猶勝姦邪!」
擲地有聲,至少要比姦邪小人好!
趙光義苦笑了,曹彬所謂的「罪」,再加上平時的安分表現,真的殺了,似乎也真的過分了些……好吧,罷免曹彬樞密使、同平章事之職,貶為天平軍節度使兼侍中。然後為了獎勵告發者彌德超,把他從鎮州的一個地方小官,直接提升為宣徽北院使兼樞密副使,即日起到京師三部(從這時起,宋朝三司改為三部,各置使)里上班。
一步登天,想想宣徽北院使以前是誰的?潘美!那是在潘美打下了南漢之後,才得到的榮譽,再加上樞密副使……天哪,真是幸運得讓整個宋朝都嫉妒。但是能想像嗎?彌德超接旨之後大為憤怒,覺得他太委屈了,怎麼才是樞密副使,為什麼就不能直接替換曹彬,當樞密正使啊?!
難道不是嗎?本著誰害人誰受益的誣告原則,多大的投入就應該有多大的回報,扳倒了曹彬,你就應該讓我來當曹彬啊!
皇上——你不公平!大臣們——你們都小心著,我還要加倍努力!
就這樣,剛剛上任的彌德超以更加旺盛的上進心,更加敏銳的嗅覺,尋找起了下一個目標。很快,他找到了。
王顯、柴禹錫,這兩個人都是他的同事,一樣的樞密副使,而且都有宣徽北院使的榮譽頭銜。只不過人家先到,彌德超只好屈居其下。這更加不可忍受,他開始了公開謾罵式的攻擊——王顯、柴禹錫蠱惑皇帝,無功而居高官,自己有保社稷之大功,反居其下,不公!
彌德超又罵人了,滿朝文武都一哆嗦,可是當事人王顯和柴禹錫卻哈哈一笑,兩人一點都不分辯,更不生氣,直接上殿,把彌德超的原話一字不改地上報給了皇帝。趙光義的反應是大怒,立即就把剛剛上任的彌大樞密罷官,並且余怒未消,把他全家都發配到了瓊州(現海南),讓姓彌的從此遠遠滾蛋,再也別想在長江北岸露面。
趙光義有點反常,哈哈,其實內容極其簡單。看一下王顯和柴禹錫是什麼人就一切都明白了。這兩人在一年多前也是名不見經傳,尤其是柴禹錫,只是小小的一個京官——如京使而已。他們能迅速冒升,完全是因為告發了前秦王趙廷美「將」有陰謀竊發。
可彌德超卻說這兩人是「蠱惑」皇上,「無功而居高位」,那就是說趙廷美一事是假的,這兩人都是誣告,順便也把趙廷美的案子全翻過來了,也就是直接說皇帝趙光義虐待三弟,完全是無中生有了!
什麼叫做「利令智昏」啊……就算想不明白這裡面的內幕問題,你想砸人的時候,起碼看一下對方是什麼貨色吧。王顯、柴禹錫,那都是和你一樣無恥無聊無原則的告密者,你以為誰都跟曹彬似的好說話?
就這樣,彌德超在當年的二月份一飛衝天,然後在四月份就直達地獄,過把癮就死。他走了,把回憶留給了眾多的當朝大臣,把苦澀留給了曹彬,也順便讓趙光義清醒了點。
衝動是魔鬼,老臣要珍惜,那都是難得的家底子。這似乎都是真理。只不過,這件事沒過去多久,曹彬的故事就再次上演,宋代太祖朝、太宗朝加起來資格最老的那位臣子,他的好日子也暫時告一段落,可以回家休息了。
宋太平興國八年,公元九八三年十月,趙普罷相,以武勝軍節度使出鎮鄧州(今河南鄧縣),加封檢校太尉兼侍中。
這時候距離趙普復相之日,僅有兩年。這兩年之中,趙普以宋朝開國第一功臣的巨大積威,以六十二歲的高齡日夜操勞,幫助趙光義把北征燕雲失利後的陰影消除,並且貶謫趙廷美、流放盧多遜,把宋朝整個的上層權力秩序重建,等於給趙光義重新換了一片天空。
可是,一紙罷相制,就把這一切抹平歸零,這在趙普的心中,是什麼滋味?打擊?算不上了,無論如何這沒有上次罷相時的錯愕震驚;卸磨殺驢?太正常了,花開就是為了謝的,連皇帝都要輪班做,更何況宰相。只是箇中滋味,冷暖難言,此生已老矣,再次出京,還有來日嗎?
當年十一月,皇帝趙光義親自在長春殿設宴,為趙普餞行,並且當場作詩留贈。詩的內容已經不可考證,只是趙普手捧御詩,突然間流淚:「陛下賜臣詩,當刻於石,與臣朽骨同葬泉下。」
不知詩里寫了什麼,趙普一下了想到了生離死別。
當天趙光義也為之動容,隔了一天,皇帝的心緒依舊難以平靜,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