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事家事真煩人,才下眉頭,卻上心頭——要債的來了。德昭的屍體還有些餘溫,契丹人就殺過來了。
公元九七九年九月份,契丹人由幽州留守、燕王韓匡嗣(韓德讓他爹)為帥,率領南院宰相耶律沙、惕隱耶律休哥、南院大王耶律斜軫、權奚王抹只等統軍南下,報復宋軍圍攻燕雲之仇。
趙光義憤怒且鬱悶。這是宋朝第一次被契丹人進攻,可是竟然要讓他趙光義來創造這個紀錄……真是諷刺。於是他化鬱悶為力量,空前重視這次挑戰,為了必勝,他給前線的將士們用快馬緊急送去了一份法寶。
那是他四十多年來苦心冥想,不斷實踐,並經過燕雲之戰的回顧,才凝結成的智慧結晶。
前線,滿城(今河北保定西北),宋軍的主帥是鎮州都鈐轄、雲州觀察使劉延翰,監軍是六宅使李繼隆,部下分別是右龍武將軍趙延進,河陽節度使崔彥進,以及殿前都虞侯崔翰。這些人站在徐河邊上,向西北邊看,只見好大的沙塵暴啊,塵土飛揚,看不清不要緊,「東西亘野,不見其際」,遼國人來了。
這時候弓上弦、刀出鞘,馬上你死我活。但是別忙,只見宋朝的大將軍們動作一致,他們都伸手往懷裡摸,然後各自抓出來一張紙。
人手一圖,趙光義的特快專遞。
圖上面畫得清楚明白,皇上要他們分為八陣,每陣相隔百步。具體每陣的內部構造還不得而知,更不知道這是不是後來被稱為宋朝軍陣第一經典的「平戎萬全陣」,但是圖上還附帶了聖旨便條一張,上面嚴正警告,不管敵軍怎樣來,我只這樣做,必須這樣做!
手捧圖紙,面對契丹,大宋的將軍們表情平靜。他們一個個地互相望過去,「死了。」趙延進說,他剛剛登高遠望來著,契丹人好多,而且沒分成八部,是一窩蜂擁過來的。
「死了。」崔翰同意。
「死了。」監軍李繼隆很難受,但他是個實事求是的人。
「死了。」主帥劉延翰超沮喪,他知道自己是死定了,不死在這裡,戰敗回去也得掉腦袋。
「閉嘴!」趙廷進突然暴怒,歷史證明這人最有種,他說出了大家都明白,可都不敢說的話——皇上把邊疆交給咱們,是要咱們殺敵的,可現在咱們的隊伍都分散了,眼看著就完蛋(我師星布,其勢懸絕),幹嗎不把兵都集合起來,和契丹人還有得一拼。你們說,是喪師辱國的好?還是違令勝利的好?!
誰都知道哪個好,但崔翰等一大堆人都冷冷地看著他,說了一句話——你保證一定能勝嗎?(萬一不捷,則若之何?)
趙廷進徹底火了,他一聲吼了出去——「倘有喪敗,延進獨當其責!」
吼完之後,他差點背過氣去。就見崔彥進等人跟沒聽見一樣,手捧地圖思領袖,一臉的無動於衷。這時候監軍李繼隆終於說話了——好了,變陣,抗旨的罪名是我的(違詔之罪,繼隆請獨當之)。
話一出口,眾將官應變神速,只見瞬息之間,八座大陣迅速合而為二,一前一後,互為依託。並且馬上有人拿起筆來寫信,李繼隆湊過去想看,被人一把推走。然後就見崔彥進跟誰也沒商量,自己帶人就跑了。
「去哪兒?」有人吼。
「誰跟你們這些傻狗扎堆。」崔彥進說跑就跑,跑了很遠之後似乎還拐了個彎。
沒過多久,對面遼軍主帥韓匡嗣就接到了宋軍的投降信。信里寫得很實在,宋軍完了,幽州敗得太慘,皇帝不會領導,現在不想死,只能投降。韓匡嗣將心比心,相信了,要知道這也是他們敢殺過來的理由。好,受降!
可是他身邊還有個耶律休哥,這人前些天才被宋軍砍了三刀,差點把命丟了,宋軍是什麼變的,他比誰都清楚。他說——不對,宋軍人很多,都是精銳,絕對不會投降(彼眾整而銳,必不肯屈)。這是詐降,要作好準備。
但是韓匡嗣別的不行,頑固性絕對和他兒子有得一拼,我是主帥我做主,受降!
結果突然之間,對面的宋軍猛撲過來,羊變成了狼,捲起的塵沙比契丹人來時還要大(塵起漲天),韓匡嗣嚇傻了,一點反應都沒有(匡嗣倉猝不知所為),就這樣連蒙帶騙地被宋軍打敗了。但這還不算完,契丹人一頓猛跑,剛跑到西山,突然又擁出來一大堆宋兵,為首的就是脫離主戰場的崔彥進。這夥人趁火打劫,無所不用其極,等到契丹兵終於逃到了遂城,已經被砍了一萬多人,丟了一千多匹馬,三個將軍被宋軍抓了俘虜,遂城周邊的遼國屬民也被抓走了三萬多戶……只有耶律休哥早有準備,他率本部人馬整軍力戰,緩緩後退,宋軍居然拿他無可奈何。
這一戰之後,遼國把剛剛在幽州贏的彩頭都吐了出來,宋軍士氣大振,連帶著把趙光義那顆原本忐忑萎縮的心也稍微舒展了一些。可是也有了一個副作用,遼國南面的統帥換人了,韓匡嗣下野,耶律休哥正式登台,從此日子不是那麼好過了。
宋朝迅速作出了反應,派出一位契丹人的夙敵出任代州兼三交駐泊兵馬部署。其具體駐防地設在雁門關。
雁門關,位於山西省代縣,在城西北大約四十華里的地方,又名西陘關,與寧武關、偏關合稱三關。三關絕險,居於代縣北境的恆山之上,北依雁北高原,南屏忻定盆地,蜿蜒于山巔的內長城,孤峰聳峙,相傳連南雁北返,都沒法飛越山巔,要從山間縫隙之中才能通過,所以謂之「雁門」。
雁門向東,是平型關、紫荊關、倒馬關,直抵幽燕,接連翰海;向西,有軒崗口、寧武關、偏頭關,直到黃河岸邊,是中原漢地自外長城以後,最關鍵也是最後一道屏障。中原歷代王朝都派出了當時最強的將領來把守這道門戶。
戰國時,趙將李牧奉命常駐雁門,大破匈奴十餘萬騎;
秦時,始皇帝遣大將蒙恬率兵三十萬,出雁門北擊匈奴,悉收河套之地,並修築了萬里長城;
漢時,李廣曾在此與匈奴交戰數十次,緊守漢家門戶,被匈奴人稱為「飛將軍」;
唐時,薛仁貴為代州都督,鎮守雁門。
這就是雁門天險的意義所在,「三關衝要無雙地,丸塞尊崇第一關!」宋朝太宗年間派出的這位抵擋契丹人的英雄名叫楊業。
楊業終於恢複本姓,成了一名宋朝人了,並且受命鎮守這關乎宋朝全境安危的第一險塞,作為軍人,他應該沒有遺憾了。何況他的頂頭上司,就是宋朝的第二軍人,實際上軍功第一的潘美。英雄重英雄,好漢惜好漢,不管後來發生了什麼,這時的潘美和楊業是兩位真正的軍人,不管在戰場下能否在一起喝酒,上了戰場,他們是可以互相交託生死的戰友。
戰爭馬上到來,上一次的大敗,讓本想報復的遼國皇帝耶律賢大怒,歷史證明,這個人的身體是很不好,但是他的精神非常強悍。他立即就又派出了十萬大軍,由遼西京節度使蕭多啰與馬步軍都指揮使李重海統率,出幽州進犯漢地,進攻地點就選在了代州絕險雁門關。
遼國人選中了雁門關,這是招險棋,天險意味著易守難攻,可是天險之後,就是一馬平川。契丹這麼搞,純粹是拉著宋朝人一起上懸崖,總有一個人要掉下去,不是我,就是你!
挑戰來了,這次別想再玩上次的把戲,無論是埋伏,還是詐降,都不再管用。甚至以潘美的身份,和楊業多年守邊(北漢時)的聲望,他們都不可能投降。敵我雙方都清楚,唯一的辦法,就只有殊死力戰。
宋太平興國五年,公元九八〇年年初,宋朝三交都布署潘美於雁門關下列重兵,以堂堂之師正面迎擊契丹,令部下楊業領麾下數百騎西出井陘,由小路迂迴至雁門關北口,伺機攻敵。
潘美、楊業,這是當時宋朝軍中最強的組合了,兩人一樣的強悍善戰,一樣的鋒銳難當。當年雁門關下,血戰代州,潘、楊南北夾擊,一舉擊潰遼國十萬大軍,殺其領軍元帥節度使、駙馬、侍中蕭多啰,生擒馬步軍都指揮使李重海,不僅是大勝,而且是趕盡殺絕式的勝利。讓契丹人雪上加霜,不僅沒能挽回上次的失敗,反而更添敗績。
但是勝利能帶來什麼呢?此戰之後,潘美的聲譽再攀高峰,楊業的英名威震漠北,「楊無敵」的旗號讓契丹人望風而逃。但是,邊關的壓力卻急劇上升,契丹人絕不能容忍宋朝的軍功如此高漲,尤其是遼國的皇帝,一敗再敗,他沒法向自己的國人交代!
還有新上任的遼國南院大王耶律休哥,這就是他的開業大吉,換你,你能接受嗎?這些人在不久之後,馬上就會再找上門來。
並且還有一點,這樣的大勝,對於楊業本人來說是好事嗎?此戰之後,他以軍功升賞為雲州觀察使,不僅仍判代州,連鄭州也成了他的轄區。但是他以一個投降不過才一年的敵將,就驟然冒升,馬上就招人嫉恨了。史稱有人給趙光義寫密信告發了他的種種不是。但趙光義的反應很理智,不予追究,把信送到了邊關,交給了楊業。
楊業感激之餘,只有更加竭力盡忠。
邊關穩定,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