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巍太行山,北起拒馬河南到黃河岸,延袤千里,萬壑溝深,割斷山西、河北、河南三地,是中原大地上天然的界山。
太行險峻,全山無路可行,其中只有八條天然河流切割而成的峽谷能讓人類翻越,那就是太行八徑——軹關徑、太行徑、白徑、滏口徑、井徑、飛狐徑、蒲陰徑、軍都徑。
這些峽谷最短的也要綿延百里開外,各徑兩頭有關,中間更有無數的險峰危崖,就算空身攀登都不容易,而在公元九七九年的六月間,宋軍數十萬遠征軍卻要帶著糧草輜重、軍械刀槍去翻越它,然後向空前強大的異族挑戰。
這時有一個問題出現了。一千多年來,不斷地有人問,趙光義為什麼要驅使勞累過度的軍隊走旱路?為什麼不學柴榮坐船走水路進攻燕雲呢?那樣軍隊就可得到喘息之機,恢複戰鬥力,並且宋軍一直都有水師。
為什麼呢?
是、趙、光、義、很、蠢、嗎?
其實很簡單,宋軍有水師,但船一共有多少呢?想想柴榮當年只是率數萬勁旅,他當然可以坐船,可趙光義現在手下是數十萬人,你讓誰坐誰不坐?本來已經累得快死了,再待遇不公,你信不信軍隊馬上會就地嘩變?而且就算船夠用,但是調集的時間得用多少?往複運送這數十萬人又得用時多少?現在最重要的是戰機——「所當乘者,勢也;不可失者,時也」,趙光義要的就是趁熱打鐵,所以絕不能耽擱!
並且趙光義以身作則,和手下的大兵們一起爬山。這樣誰還有什麼好埋怨的?!
就這樣,宋軍以久疲之師,翻越天險太行,還能保持士氣不墜,在當月十四日全軍終於越過太行山,抵達了河北定州(今河北定縣),就此進入遼境。
戰爭爆發,進程完全在趙光義的預算之內。他先是在金台頓招募了當地一百多個居民,每人賜兩千錢,要他們做大軍的嚮導。然後悄悄地派出了東西班指揮使儀孔守正,孔守正的任務是驗證他之前的推斷是否正確。
定州的後面是易州(即岐溝關),這是契丹人的重鎮,刺史名叫劉禹,是漢人。孔守正單身前往,在夜裡翻過了城外的短牆,再爬過鹿角障礙,在護城河的橋邊向城上喊話,挑明了自己的身份。
結果是劉禹投降了,孔守正只是報上了自己的身份,以及宋朝的皇帝已經御駕親征,只在幾十里之外,易州城就不戰而下。而且要強調的是,這不是劉禹一個人的決定,當天夜裡孔守正孤身進城,撫慰軍民,易州全城沒有任何人反抗。
六月二十一日,大宋皇帝趙光義親披甲胄,進抵易州。在他進城之前,他的前鋒將領傅潛等人已經遠遠地越過了易州,逼近了遼國南京幽州前面的最後一道屏障——涿州(今河北涿州),在涿州城之南與契丹騎兵遭遇。
真正的強敵來了,契丹的主力軍團已經悄悄地運動到了宋軍的身邊。
遼北院大王耶律奚底。耶律奚底是當年三月份從漠北草原的深處率兵向南的,他的任務就是防備宋軍北上。這時原先最早抵抗宋軍的耶律沙等人都縮在幽州城裡不敢出來,但是北院大王不信邪,敵人入境了,尤其是南人來北伐,契丹人居然連接戰都不敢,真是奇恥大辱!
他決不允許這樣的事發生,他以他的青色王旗(該死的顏色,宋軍以後看見青色就抓狂)發誓,絕不讓宋朝人抵達幽州城下。
就這樣,他率領統軍使蕭討古、乙室王撒合等部下出幽州,南下主動迎擊宋軍,在涿州城外的沙河(今河北易縣東南之易水)附近與宋軍前鋒傅潛遭遇。傅潛就像半年前白馬山上的郭進那樣奮勇進擊,還是野戰,仍然沒有援軍單兵團對決,他只以自己的先鋒部人馬就把遼國的北院大王徹底擊潰。
耶律奚底變成了耶律沙第二,他扔下了滿地的死屍逃回了幽州,身後面還有五百多個部下被傅潛抓了俘虜。之後北地大震,契丹人恐慌了,遼籍的華人震撼了,這是宋軍嗎?這是二十餘年前後周的軍隊,是柴榮的部下!
明白了這一點,他們的反應也就和當年一樣了。戰鬥結束的第二天,六月二十二日,大宋皇帝來到了涿州城外,涿州判官劉原德出城投降。而趙光義沒有停留,前面就是幽州城了,這是他的哥哥趙匡胤和當年的柴榮都沒有達到過的極限目標,他一刻都不能停留了……傳令連夜急行軍,就在二十三日的凌晨時分,他率領千軍萬馬來到了燕趙故地幽州城下。
燕雲,這裡就是曾經的漢地邊疆了,幽、涿、薊、檀、順、瀛、莫、蔚、朔、雲、應、新、媯、儒、武、寰,再往北,就是曾經的生命防線長城……那麼開始吧,馬上開始吧!他幾乎沒有休息,就親自率軍沖向了幽州城北的契丹駐軍。皇帝臨陣,勇氣百倍,當年的宋軍把幽州城外的契丹軍營一掃而空,契丹軍死傷近一萬人,僥倖逃脫後連幽州城都不敢進,直接逃向更北的地方。
好了,趙光義稍微平復了一下勞累激動的神經,命令向四面八方派出偵騎,時刻警戒每一個動向。很快有情報回來了,在得勝口(今北京昌平西北)發現了大股的契丹軍隊,值得注意的是,他們主將的認旗是青色的。
青色,哈哈——耶律奚底,北院大王,這小子居然還在這附近。有種,那就派兵去拿下他;但是別忙,除了耶律奚底,在青河北(今北京清河鎮一帶)也發現了契丹的人馬。經調查,可以確定主帥是契丹南院宰相耶律沙……宋朝人搖了搖頭,都沒興趣再往下聽了。耶律沙,白馬敗將,何足一提。
即日起圍城!把那些邊邊蟹蟹的東西都遠遠地隔在幽州城之外,集中所有兵力,務必要快,只要把燕雲十六州的首府幽州攻破,之後就會滾湯沃雪,連鎖反應,另十五州指日可下!
公元九七九年六月二十五日,大宋皇帝趙光義下令圍城,數十萬大軍把幽州城緊緊地圍了三匝……燕雲之役打響,宋遼百年恩怨就此開始。
幽州,在三千多年前,它叫「薊」,薊國的國都;燕國滅薊國,遷都於此,改名為「燕京」,此後朝代更替,它陸續又叫過「中都」、「大都」、「北平」、「北京」。
趙光義率軍圍困它時,它的名字叫「幽州」。
幽州城牆高三丈,牆厚一丈五尺,城周三十六里,四周設八門。其中南北九里,東西七里,是一座南北長,東西窄的長方形城市。要強調的是,這與太原城防的各項統計數字基本相同。
六月二十五日,趙光義下令圍城,具體分派是定國節度使宋偓攻南城、河陽節度使崔彥進攻北城、彰信節度使劉過攻東城、定開節度使孟玄箉攻西城。
也就是說,四面圍城,沒給裡面的契丹人留半點活路(嚴重注意這一點)。並且在圍城之始就任命宣徽南院使潘美為幽州知府,從這時起就可以在實戰中熟悉城防事務了。
攻城開始,但是且慢,在前一天二十四日宋軍出了點小岔子,讓這次合圍時大家的心裡都很鬱悶。原因就是契丹人青色的王旗——耶律奚底。二十三日時,宋軍確定了在得勝口發現了耶律奚底的殘兵敗將,那還有什麼好猶豫的?徹底肅清!
於是大隊人馬殺過去,開始時一切正常,契丹人跑得比兔子還快,可是追著追著就突然掉進了契丹人的陷阱里。激烈廝殺,這支契丹軍的戰鬥力空前強悍,宋軍拚死突圍,雖然沖了出來,可是論戰績,已經是地地道道的中伏小敗。
事後才知道,青色王旗純粹是個騙局,旗下面的人根本不是耶律奚底,而是遼國的南院大王耶律斜軫。
得說一下這個耶律斜軫了。此人的名字在之前的戰事里也曾經出現過,比如宋太祖趙匡胤親征北漢時,他曾經率軍赴援,逼退宋軍;在白馬山是他遏止了郭進的攻勢。但是稍微分析就可以發現,此人根本沒動半分手腳,沒有一兵一卒的傷亡,就達到了全部的戰術目的。再加上這次,騙人騙得一點都不「契丹」,一切都清晰地證明了此人的本質——很壞很聰明,只要能達到目的,他不在乎手段。
被佔了點小便宜,趙光義的反應不是憤怒或者戒懼,而是厭惡和更加蔑視。這就是契丹堂堂的南院大王?像個賊似的偷偷摸摸,你可以說是兵不厭詐,可是你詐出了什麼結果啊?
我的兵你沒困住,進了包圍圈你都啃不下來。而且沒等我再派人,你馬上就又跑了……哼,遼國人,就是這樣的貨色。連殺到我身邊來騷擾一下都不敢!
這時幽州城裡的人吧,更叫人看不上。據可靠線報,守城的叫韓德讓,是個替父親守城的世襲公子哥,而且剛剛上任。提到他的爺爺那是大名鼎鼎——韓知古,遼國的開國功臣,雖然起步時低了點,是當年述律老太后的陪嫁奴隸,但是遼國的典章制度、風俗禮儀都出自他手。可是父親英雄兒孬種,他兒子韓匡嗣給他來了個徹底的子不類父,官職雖然坐到了燕王、幽州留守的極品位置,可是能耐呢?
《遼史》里說得清楚明白——醫術高超,只此一項。再聯想一下當時的遼國皇帝耶律賢是個怎樣的多愁多病的身,寵信是怎麼來的就都明白了吧?而且據評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