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後,有人問:什麼樣的人,才盼望著戰爭呢?
答,一,戰神;二,小孩兒。
戰神嗜血,不打不殺他難受;至於小孩兒,打仗太快樂了,最好讓他天天打,時時打,而且拿的都是真刀真槍,這樣才過癮。
只不過在中國,有多少長大後的成年人,還保留著這樣的愛好呢?
但這都不足以說明什麼。可以肯定的是,當年的趙光義絕對不是小孩子了,至於他是不是戰神,誰清楚?所能看到的,只是他打破了塵封七十二年之久的紀錄,把自朱溫創建後梁以來的割據局面徹底結束。
前無古人,不管他站在了誰的肩膀上才做到的,他就是做到了。
回到當年的太原城,隨著劉繼元的投降,幾十萬宋軍,連同數十萬原來的北漢居民,都從一場冗長的噩夢裡醒了過來。很奇妙,隨著兩個人的和解,原本你死我活的近百萬人,就都可以稱兄道弟,和睦相處了。那還等什麼?
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去吧。
這是最根本務實的事了,想一想就連皇帝趙光義也應該滿足了吧?他已經做到了之前所有計畫中的事,甚至都超標了,連契丹人都被他打得躲得遠遠的,他還要怎麼樣?
但你就是不知道他要怎麼樣,他就是不走。就像太原城是他的第一枚金光閃閃的軍功章,他一定要在這兒好好地留戀回味一下。之後他的決定石破天驚,他宣布——遠征燕雲!
命令震驚了每一個人,因為這出乎了他們所有人的預料。無論他們用什麼樣的思維狀態去猜測,都想不出皇帝陛下為什麼要下這樣的命令。
就算千年以後,我們也不好分析。就算層層解構,把軍事調動、隨行人員、當時戰績等多方面因素都考慮進去,仍然不能解釋趙光義是突然間心血來潮要做這件事,還是他早有預謀,北漢不過是他的起跳踏板,太行山背後的燕雲才是他最終的目的。
想一下,軍力調配方面——據考證,宋朝在趙匡胤的開寶年間,共有軍隊三十七萬八千人,其中精銳的禁軍有十九萬三千人,其他的都是半差役半軍事化的廂軍。趙光義登基之後,這個數字還有所增加,但是這次動員的人數是數十萬,幾乎是傾國之兵了,就為了征服區區只有十州、四十一縣、一軍、三萬多戶人口的北漢?
小題大做了吧?可以證明是早有預謀了吧?但是我們也能說,這就是志在必得,誰讓以前太原城的紀錄是那麼的輝煌呢?
再看他的隨行人員,親征之後,留守國都開封的只有宰相沈倫和宣徽北院使王仁贍,其他的就連前宰相趙普都要隨軍同行。而且重要的皇室成員一個都沒少,如趙廷美、趙德昭、趙德芳這三個人自始至終都在趙光義的視線之內。
這說明什麼?趙光義要走遠道,所以把所有能威脅他皇位的人都親自看管……但是征北漢時也顧忌一下內部安全也說得過去吧?
再看戰績,太原城如願拿下,契丹人居然在野外被宋軍擊潰,這一定讓趙光義大受鼓舞,所以才要一鼓作氣遠征燕雲,實現最終的理想。但是就那麼肯定,已經四十一歲,熟讀兵書的趙光義連兵危戰凶,野戰無常這樣的常識都不懂?
所以這些解釋都是不能服眾的,最終極的原因,就在於趙光義那顆志向高遠,爭強好勝的心。
「一個人,有那麼大的志氣是好事嗎?」這個問題或許很少有人去想,畢竟我們從小就被灌輸要立大志,做大事,努力學習、天天向上。所以歷史記載,當時儘管沒人同意,可也沒有任何人敢於對趙光義說什麼。(諸將皆不願行,然無敢言者)
包括曹彬、潘美在內,他們都眼睜睜地看著殿前都虞侯崔翰走了出來,說——「所當乘者,勢也;不可失者,時也,當此破竹之勢……」
趙光義奮然而起,遂成定議,即日起遠征燕雲,驅逐契丹!
可宋朝的將相公卿們卻仍然在沉默,他們望著自己的皇帝,心裡只有一句話——陛下,您知道契丹是什麼嗎?
契丹,提到契丹,我們就必須先承認一件事——契丹人也是人,他們同樣有權力生存,更有權爭奪自己的生存空間。
我們的英雄可以萬里奔襲,到瀚海盡頭封狼居胥,那麼為什麼契丹人就只能在一片狹小貧瘠的草原上受異族壓迫,苦苦掙扎?
世上本沒有夷狄與華夏之分的,只有先承認這一點,我們才能清晰地看出,契丹不僅是一個強大的國家,更是一個偉大的民族。
也只有這樣,有一個清晰真實的契丹的對比,才能夠看出我們的宋朝是什麼樣的。
契丹,原指鑌鐵和刀劍。據說當年哥倫布出海,就是為了尋找他仰慕已久的契丹,而在俄文及拉丁文中,中國一詞至今仍為「契丹」,也就是諧音的「震旦」。
這個民族極為古老,可考的最初源頭,是鮮卑族三部中的宇文別部的一支。居住在遼水上游,與其他二部——慕容、段鼎足而三。南北朝時,鮮卑內亂,宇文部被突然勃興的慕容部擊破,殘部分裂成契丹、奚兩族。之後契丹人屢受別族侵略,同時被北朝幾代政客所輕視,不得已,從北魏的太武帝時起,契丹開始轉向中原大地的君主,他們漸漸內附,每歲朝貢不斷,直到唐朝建立,他們更背棄了突厥,在唐貞觀二年(公元六二八年),歸附唐朝,成為了在中華大地上生存的一個新成員。
在天可汗的麾下,就有契丹族的將軍為李氏王朝征戰天下。可以說,從一開始,契丹人就不同於之前的匈奴、突厥、回紇等純粹的游牧民族。但是直到唐咸通十三年(公元八七二年)之前,這個民族仍然只是歷史長河中的一顆隨波逐流的小沙粒,所有的努力都只是為了溫飽和安全而已,可是到了這一年,在他們族中的八部落的迭剌部中出生了一個男孩兒,他的名字叫耶律阿保機。
在我的歷史觀里,絕對不是時勢造英雄,而是英雄造時勢,分別只是大英雄造出大時勢,小英雄的時勢縮點水而已。當然,如果時勢也適當,那就一飛衝天,兼并天下。
耶律阿保機就證實了這一點,在他出生前,契丹族什麼也不是,在他出生後,契丹人開始了團結,雖然是被迫的。他先是在本族內被選為酋長,負責對外征戰,戰績驕人,獲得僅次於可汗的于越尊號,然後利用契丹族規,可汗三年一選的機會,把世代為八部之首的遙輦部徹底推翻,成為了契丹的可汗。
之後,他全力以赴為自己、更為契丹族爭奪生存空間,他的表現完全不是一個傳統上的胡人。此人狡詐,他周旋在當時中原最強大的兩個「國家」之間——他先是與唐朝的河東節度使李克用在陣前結為兄弟,說好了聯手攻破「後梁」,可是轉過身來就和後梁的開國皇帝朱溫談好了條件,把李克用賣了。
就從這一刻起,契丹人聞到了誘人的香味,要在亂成一團的中原大地上,為自己爭一碗湯喝了。
但這碗湯燙嘴,他錯在了最根本的地方——選錯了對手,更選錯了朋友。聰明的耶律阿保機根據當時實力的對比,選擇了當時最強的人朱溫做朋友,把實際上同樣是少數民族的沙陀人李克用當成了敵人。
亂蜂蜇頭了。首先朱溫根本就不是個人,朱大惡魔一生都在背叛與欺騙中討生活。對最初的主子黃巢和大唐的皇帝他都能舉起刀,一個塞外的野蠻人就想和他天長地久?做夢去吧。而李克用,上帝啊,耶律阿保機可真是給自己選了個最佳死對頭。
沙陀人天下無敵!
就這樣,他本想火中取栗,在後梁和沙陀人之間犬牙交錯的刀尖上跳舞,多弄點好處。可沒承想朱溫的半根毛他都沒拔下來,還被特重視諾言的李氏父子當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敵。
李克用臨死時給自己那個神武天縱,絕對千年一見的驍勇兒子李存勖留下了三支箭,代表自己畢生的三大恨,要兒子代為洗雪。其中除了「第一,討伐忘恩負義的幽州劉仁恭;第二,消滅世仇朱溫」,第三,把背信棄義的契丹野種耶律阿保機給我幹掉!
老天在上,真是生子當如李存勖。戰無不勝,把戰場當成遊樂場的李存勖在公元九一三年,率軍攻破號稱擁甲三十萬的幽州,用白絹捆縛著劉仁恭、劉守光父子高奏凱歌回到晉陽,獻俘於家廟。處斬了僭稱燕國皇帝的劉守光後,又將劉仁恭押至代州,在李克用墓前處斬。
其後在公元九二三年四月,李存勖在魏州稱帝,當年的十月二日,他親率精兵渡過黃河,晝夜兼程,僅用了9天,就奔襲六百餘里,直搗敵巢,滅亡後梁。完成父親的第二件遺願。
唯一倖免的就是耶律阿保機。他在公元九二二年,後梁滅亡之後,對中原賊心不死,率領著30萬契丹鐵騎攻入居庸關,下古北口,在望都(今河北定縣東北)遇到了殺氣衝天的李存勖。
李存勖當時的兵力僅有十萬,而且都是步兵。並且在開戰之始,耶律阿保機就佔據了絕對的先手,他居然利用了李存勖的過分自信,調集了絕對優勢的重兵,把李存勖重重包圍了起來。
當時李存勖的身邊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