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趙匡胤在公元969年6月從太原回到了開封,在首都各職能部門之間視察了一下工作之後,覺得一切都還正常,就安心回皇宮裡繼續看地圖,想心事去了。
畢竟還有那麼多的事等著他去做,天下,還那麼的大。而且要留意一點,即從他在公元960年當皇帝那天起,到現在快有整整十年了,除了最開始那年,他兩次出遠門,幹掉不聽話的李筠和李重進之外,只有這一次,他才離家出差到北漢公幹了四個月。
有近九年的時間,他一直在開封城裡。
為什麼要說這個呢?有一點極其重要,也非常的詭異。想一想,趙匡胤無論如何都是個非常仔細,非常小心,非常容不得無組織無紀律等討厭現象出現的人吧?事實上他在這方面做出了大量的工作,無論是杯酒釋兵權,還是罷藩鎮,制錢穀,收精兵,還是重新分配官職權力,做的都是這樣事。
但是歷史證明,就在這十年之間,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有一股力量極大,影響深遠,對宋朝的國計民生千行百業無孔不入的勢力已經悄然生成了。
有跡象表明,當這股勢力還在萌芽狀態中,甚至連其主導人都還默默無聞時,趙匡胤是特意栽培提拔,讓這個人在芸芸眾生之中顯山露水的。這裡面的原因很多,既有趙匡胤情不得已之處,也有他從自本身利益出發,也要讓這個人開始做大的初衷。
但是放虎容易收虎難,而且關門養虎,虎大傷人。當這股力量變成了一隻龐大緻密堅韌有毒的網時,或者更像是滲入了宋朝這個生命肌體里的另一套血網神經時,一切都為時過晚了。
這時的趙匡胤對這些都一無所知,再一次強調,他的寬厚、仁慈,真的變成了一把雙刃之劍,一方面成全了他的帝國順利衍化,變成了他希望生成的形象;另一方面,也讓他最終失去一切,其慘痛的後果,不僅是他本人,連他五六代之間的子孫都終生壓抑苟且偷安。
這真是美德嗎?人世間早就證明過了,當一個君王,甚至做一個普通人,都不能過分的善良!人,說到底都只是一種動物,思維和理智,還有情操,都只是生命的點綴吧……從這一點上論起,天可汗的玄武門之變,才真的是唐朝興盛的開始,以及李世民本人幸福的開端。其後唐太宗的所有仁政,都是在這個基礎之上才能得以實現的附屬物而已。
但是這時趙匡胤忙,只要安靜下來,他就會注意到已經浪費了太多的時光。
已經過去了整整十年,他已經從三十三歲到了四十三歲,人生最寶貴的黃金年華就要過去了,他怎能不急!他的目光一次次地抵達宋朝在南方的國境邊緣,必須要做事了,但是具體在哪一點,還要再思量,再斟酌……於是,趙匡胤從此就變成了蠟燭。
不是說他燃燒了自己,照亮了某個人。而是說,他能把千里之外的東西都照亮,卻照不到自己的腳下方寸之地。
歷史早就證明了,他的卧榻之側,一直都有他人酣睡。不管這個人與他有著怎樣的身世關係。
趙匡胤舉目四顧,在他的領地之內,晴天白日,祥雲繚繞,連他金巒殿牆根的每一根野草都是茂盛而舒展的。
就像他的心情。
經過深思熟慮,他終於想好了要先對誰下手。這時的南方,還剩下了南唐、南漢、吳越,還有割據漳、泉兩州的陳洪進。
以今天中國的地理名稱而論,當時的南唐,就是現在的長江下游以南今蘇皖南部,江西、福建的西部;吳越是今浙江和上海、福建的東北部;南漢,是今天的嶺南兩廣。至於那位陳洪進,說來也是位強人,能在亂世中討生活,在夾縫裡求生存,但他實在太小,五代十一國里他不僅排不進五代,連十一國都沒他的份。
於是他根本就算不上是趙匡胤的敵人。
吳越也可以排除在外,錢氏子孫既明智且堅定,誰勸都沒有用,就是不當國王,一定要做趙匡胤的兵馬大元帥,而且不必趙匡胤找,他自己就會隨時進京彙報工作,聽從組織訓示。
剩下的就只有南唐和南漢了。先是誰呢?從地理位置來看,無疑是南唐。與宋朝只有一江之隔,而且宋朝對它知根知底,如果動手,不是輸贏的問題,而是能多完整地接收的問題。
但是趙匡胤偏偏把目光從它身上跳了過去,直接盯住了它身後的南漢。
南漢?這繞遠了,並且嶺南兩廣地險酷熱,人地生疏,攻擊它的難度不會比打後蜀小多少。看上去趙匡胤完全是沒事找事,捨近求遠。
但是換個角度,就會發現這個創意妙不可言。因為無論怎樣大費周折,趙匡胤最後的目標還是南唐,主攻的方向就在李煜脆弱且易幻想的心理。
首先看位置,如果先拿下南漢,就從根本上把南唐徹底包圍。李煜如果還想逃避,就只有乘船出海。而且最重要的,此舉還對李煜的心理再次完成了摧殘。這裡好有一比,比如你的女朋友貌美如花,但連手都不讓你牽一下,可如果你直接去吻她呢?她還會對她的手那麼當回事嗎?
人的心理就是這樣,輕重貴賤的等級,就在心靈的轉念之間。尤其是對李煜,當他沒有後路時,才會扔掉幻想,接受現實。
尤其當趙匡胤和他的幕僚把目光聚焦到南漢,他很少見地變得憤怒急迫。如果說對李煜他們還有三分憐惜之情的話,那麼對南漢的劉氏一脈,就只有極度的鄙視和厭惡。
那是一條既臟又丑,難看到了極點,沒有辦法形容的滿身潰爛的臭蛇,趁著中原動亂,躲到酷熱偏僻的最南方張牙舞爪無惡不作,只是沒人有空去答理它而已,它卻偏偏自以為身有劇毒,人人都退避三舍。
話說好多年以前,當豬八戒第一次見到九頭蟲的時候,曾這樣對他大哥驚嘆——哥啊!我自為人,也不曾見過這等個惡物!是甚血氣生此禽獸也?
我當年是這樣回答的——兄弟,哥也不知道。不過別看它長得嚇人,要是比起五代時南漢姓劉的那些皇帝來,它就什麼都不是了。
南漢的第一位皇帝叫劉陟,稱帝後改名劉岩,之後又改名叫劉龔,再之後再改名叫劉?(此字讀嚴音,上龍下天,取《周易》飛龍在天之意)。名字改得有點亂,不過這就是五代時的傳統,除了趙匡胤英雄不改本色之外,就連後來的趙光義也改了名。
劉?絕妙,公開宣稱——寡人此生難成堯、舜、禹、湯,但不失為風流天子。
這句話放在當今網路世界裡簡直萬人生厭,俗不可耐。但在當時卻石破天驚,驚才絕羨。翻閱中國歷代史書,除此一人之外,再沒有第二家敢於如此率真坦誠,實話實說。那麼看一下他如何享受生活。
其實也沒什麼,就是每年都修宮殿,一般來說內部裝潢檔次高點,標準級別是以黃金飾頂、白銀鋪地,殿中開設水渠,渠底遍布珍珠美玉,再用水晶琥珀琢成日月形狀,鑲嵌到殿中玉柱之頂。在宮殿之中就能看到山川河流之美,日月星辰之光。
再次強調,這只是一般規格。史書中提到,他晚年所修的南薰殿,已經讓上面所說的這些擺設變得陳舊寒酸不堪入目,而到底有多華麗,大家自己去想吧。不過估計你們是想不出來,因為此人太有創意,而且魄力之大,讓人驚掉下巴,到底怎樣,可以從他的另一大愛好中可見一斑。
酷刑。
劉?工作之餘,最大的愛好就是給別人上刑。古代流行下來的諸般酷刑,他都用,古代沒有的,他隨時都能因地制宜推陳出新。如灌鼻、割舌、支解、刳剔、炮炙、烹蒸等等,這些在他都是太平常了,比較有些特點的是他建造的水獄。
水獄顧名思義,牢里全都是水,不過嶺南多蛇,那麼再扔進去幾條蛇,效果就會截然不同。而他還特別喜歡親眼目睹劊子手施刑,並且隨時轉移會場,到他的宮殿里去繼續開工,以便他指導修正,一邊在天堂里享受,一邊就近觀賞。
還有,當他偶爾興緻突發的時候,就會把人先扔進熱水裡,再取出來日晒,再敷上鹽和酒,再去曬,再扔進水,如此九蒸九曬,直到皮肉爛光,慢慢死去。
就這樣,他華麗且刺激的一生就過去了,為了紀念他,嶺南人民給他取了個外號,非常響亮——「真蛟蜃」。他的兒子們為了紀念他,就在他的基礎之上把一切變本加厲。
他們不僅對子民們更狠,而且開始了自相殘殺。其規模和效果都遠遠超過了唐朝的各代皇帝,唐朝的每一位皇帝登極前都會手足相殘,但除了第一代之外絕不會弄到只剩一人。南漢就絕對徹底,自劉?以下兩代人,一共近二十多個兄弟被三個皇帝統統幹掉,有的還被全家抄斬,一個不留。最後的勝利者叫劉晟。
勝利後的劉晟自我感覺極好,殘暴者在沒被硬性打擊之前,總會把兇殘當成勇敢,此人對北方(對他來說,可真是廣州以北全是北)每一位皇帝都不屑一顧。郭威開創了後周,派來使者向他問候,臨走時劉晟送了一枝特別香的嶺南特產鮮花,其實就是茉莉。但郭威不認識,使者替劉晟傳話,這叫——小南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