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愛我的間諜

事實上,在這兩年當中,趙匡胤時刻都坐在火山口上,稍有不慎,就會灰飛煙滅。危言聳聽嗎?那麼請回憶南唐是怎樣由盛而衰的。

李璟貪多務得,攻佔閩、楚,耗費國力,更分散了兵力,最後遇到了柴榮,結果就不可收拾。趙匡胤正走上了這條老路。

好大的後蜀,四十六州二百四十縣五十三萬餘戶,那是多少個「閩」和「楚」?再加上他之前還吞併了的「荊」和「湖」……新興不到十年的宋朝有那麼大的消化力嗎?

但不管怎樣如履薄冰,趙匡胤還是挺過來了。他用的辦法卻不是小心謹慎,緊守國門,而是主動出擊,讓四下里所有的鄰居都膽戰心驚,時刻處在他的威嚇之下。這有點像是活膩了找死,不過兵法有雲——事急用奇,兵危使詐。有些時刻就必須得打腫了臉充胖子,倒驢不倒架。

不然,你總不能要趙匡胤帶著煙酒糖茶,去找人送禮聊天套近乎吧?

對付南唐,趙匡胤是給了個甜棗之後緊接著又抽了李煜一記響亮的耳光。甜棗是滿足李煜吃齋念佛的特殊願望,給他送去了個年輕貌美的小和尚,陪著他整天講經念佛;那記耳光是緊跟著就在長江邊上不斷地訓練水軍,擺出時刻殺過江去的姿態,嚇得李煜每天再給佛祖多磕了不少的頭。以至於他的大將林仁肇等人看破了趙匡胤的虛實,鼓動他主動出擊,他都沒那個膽子。

對更遠一些的南漢,趙匡胤的辦法更加直接,他早在王全斌入蜀之前,就派出了潘美攻克了南漢的郴州,以徹底的暴力讓遠在廣州的暴戾青年劉鋹自愧不如,不敢妄動。

而相對於南唐的近鄰吳越國,卻不必擔心,它的國君錢俶是個妙人,而且早就是趙匡胤的天下兵馬大元帥了。歷史證明,他們始終都親如一家。

最大的問題仍然還是在北方,北漢和契丹。北漢,這個不起眼的小國是一顆崩牙的鐵蠶豆。當年的李筠看走眼了,這塊沒肉的骨頭硬得可怕,終趙匡胤一生都沒能啃動。而輪到了趙光義的時候,北漢終於陷落了,可是也因此耗盡了當時宋軍所有的士氣和精力,緊接著就是空前的崩潰式災難。

那麼該怎麼對付它呢?打?想都別想,證明了多少次了,劉鈞立即就會回擊。和?小心劉鈞看出了破綻,馬上聯絡契丹入侵……契丹,那可不是好玩的。該怎麼辦呢?必須臨之以威,卻要精確把握尺度!

思前想後,趙匡胤給北漢的劉鈞帶去了一句話——「君家與周氏世仇,宜其不屈。今我與爾無所間,何為困此一方人也?若有志中國,宜下太行以決勝負。」

不單純地示好,更不虛言恐嚇,很理解你一直打仗的原因,並且再次邀請你出兵決戰!只要你有志於中國。

然後趙匡胤就開始了等待。他相信,與其殲滅北漢多少士兵,攻佔它多少城池,都不如直接打擊劉鈞的精神信心,更能達到自己的目的。

劉鈞的回話很快就來了,出人意料,北漢國王的意興很是蕭索蒼涼——「河東土地甲兵,不足當中國之十一,區區守此,蓋懼漢室之不血食也。」

我只是想在北方這麼一塊小地方上祭祀祖先而已。

趙匡胤笑了,原來如此,下面的就容易了,順水推舟人人會。他笑著對劉鈞的使者說——「為我語劉鈞,開爾一路以為生。」

既然你說得這麼可憐,那好吧,我給你一條生路。並且宋史記載,就因為這次問答,趙匡胤「故終其世,不以大軍北伐。」但是請注意,我絕對懷疑這句話的真假,理由同下。

「宋揮玉斧」——史書上記載,王全斌進駐成都,俘虜孟昶之後,曾經把南疆地圖快馬加鞭送進開封,向趙匡胤請示是否還要繼續向南進兵。而趙匡胤用手中片刻不離的玉斧在地圖上大渡河一帶揮舞了一下,說——「此外非吾有也。」就此把大渡河以南的大片中華故土扔出版圖。

於是大理國就此合法。

此後宋人還對此大為讚賞。因為「……藝祖畫大渡河為界,故歷一百五十餘年無西南之邊患,今如若在此以南建城立邑,如蕃夷一旦有貳心,邊隙即開,非中國之福也。」這是當宋徽宗時,有人想在南疆築城,以便與大理國「互市」貿易時,一位大臣的廷議奏章。

更經典以及官方的說法,卻是趙匡胤博覽史書,知道唐朝之所以滅亡,就是因為出兵征討南詔,所以,為了不滅亡,宋朝應該根本就不要南詔。

多麼高深的理論啊,多麼明智的選擇。可如果這麼說,有鑒於後晉是因為與契丹相爭才導致的滅亡,那麼宋朝為什麼不馬上接受教訓,向契丹稱臣納貢伏低做小,或者乾脆也當乾兒子來保個長久平安呢?

這都是為什麼呢?其實多簡單,孟昶被俘,幾乎馬上就押送京師,緊跟著就是蜀兵造反,王全斌和趙匡胤都時刻在刀刃上站著,還敢想著再去打大理?或者再去搞北漢?真是瘋了嗎?何況當時中原還有大片的土地沒有征服,吳越、南唐、兩廣,哪一個不比南詔小國大理重要?

可宋人就是要說謊,你有什麼辦法?

但這都與趙匡胤無關,他在全心全意地注意著國境周邊的動靜,「先南後北」,這是柴榮和他都公認的基本國策。但是計畫永遠沒有變化快,當機會來臨時,你能任由它隨便溜走嗎?

一連串的死亡突然來臨,讓他措手不及。先是北漢的皇帝劉鈞突然死了,繼位的是他的養子劉繼恩,不過在血統上來說,這個養子本來是他的外甥。

然後是在宋朝國內,曾經的軍中第三號人物,歸德節度使兼侍中韓令坤死了。大業未就,良將凋零,趙匡胤曾經的戰友慕容彥釗和韓令坤都先他而走了。

再之後,死的是一位權勢地位都在趙匡胤之上的人物。這個人的死亡,給趙匡胤以後的歲月帶來了太多的變數。歷史可以證明,如果趙匡胤能早知這些,他一定會天天上香祈禱,讓這個人多活幾天。

在這些聲名顯赫的當世豪傑人物的死亡中,還有另一個本來默默無聞的人也死了。這人姓柴,叫柴守禮。生前的官不小,是宋朝的太子少傅,不過一直是致仕的。他死後趙匡胤派出了專人為他治喪。

這人是已故的後周世宗皇帝柴榮的生身父親。

十年英雄老,逝者如斯夫。還有人記得柴榮嗎?和他那波瀾壯闊,史詩一般的人生……

時光這時進入了公元968年,撫有絕大部分中原,一小半江南和整個西蜀的大宋皇帝趙匡胤又開始了沉默。

北漢的劉鈞死了,他應該怎麼辦?

作為通過信,聊過天的好朋友,似乎應該派出治喪委員會,專程去太原來個親臨弔唁才好。不管真誠與否,這都符合他一貫的仁義有禮的長者形象。而且,「先南後北」嘛,現在也應該對北漢好一點。

不過……事情另外還有點小內幕,讓他的手癢心更癢。

首先,是趙匡胤有錢了。就在這一年的稍早些時,他有了著名的「封樁庫」。這就是平蜀的好處,想像一下吧,孟昶在後蜀經營近三十餘年,富貴到連夜壺都用七寶裝飾,其他的東西是什麼級別?更不用說在古代可以當貨幣通行的錦緞之類了。

而有了錢,就可以做更多的事。比如說,可以再次發動戰爭,給士兵們發放軍餉……但是還不能忙,沉默中的趙匡胤在不斷地問自己,下一步到底要怎樣走。

回首前塵,當他發動陳橋兵變的時候,無論是他本人,還是他的擁護者,或者是他的臣民以及敵人,有誰能想到,他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除了擁有了柴榮以前的天下,居然在短短不到十年的時間裡,吞併了荊、湖,平定了後蜀!天啊,他的效率竟然比烈火一樣的柴榮還要快。而且,這樣的勢頭還在旺盛地升漲中……但是,趙匡胤自己知道,從最初的開始時,就沒有任何跡象能表明,他不是一個短暫的過度性角色。

他的篡位,以及他平定「二李」之亂,一點都不血腥刺激,一點都沒有強悍暴戾的影子。軟綿綿,混沌沌,一反常態——對了,他就是五代十一國里的一個怪胎。

每一步走來都是小心翼翼,每一項國策的改動,都是為了心裡時刻存在的不安。畢竟他不是李世民,天可汗從開始時就奔著天下寶座而去,那是從天性里就有的爭霸之心;他也不同於後來的朱元璋,那是個沒有退路,只有造反到底才能談到基本生存的人……他趙匡胤只是走一步算一步,在機會和命運之前,總帶著三分的被動。

而且從心底深處的精神內核來說,李世民之所以成了天可汗,除了與生俱來的雄才偉略之外,他身為將門之子,從小就雄霸一方的成長經歷也讓他從心底里就是個「貴族」;而明太祖出生即饑寒交迫,父母雙亡,人世間先虧負了他,他才無比兇狠地對待世間萬物——從爭霸到治天下,從來沒有妥協溫柔的時候……可趙匡胤不同,請留意,他在二十一歲時,決定整個中國歷史進程的離家出走前,品嘗過真正的平民的樂趣。

所以,他心裡的天堂是平靜的,是無爭的,是一個非常和諧富足的溫暖人間。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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