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6章

第二天斯圖一直待在發電站纏發動機,下班後騎車回家。走到第一國家銀行對面的小公園時,拉爾夫招呼他過去。他把車停了,走到拉爾夫坐著的音樂台前。

「我在找你呢,斯圖。你有時間嗎?」

「有一點。我吃晚飯已經遲到了。法蘭妮會擔心的。」

「好吧。看看你的手就知道,你又去發電站纏銅線了。」拉爾夫看上去心不在焉,而且焦慮不安。

「是啊,就連勞保手套也沒什麼用處。我的手給毀了。」

拉爾夫點點頭。公園裡大概有五六個人,其中有幾個人正看著以前在博爾德和丹佛之間開的窄軌火車。三個年輕女人擺開了野餐。斯圖覺得僅僅坐在這裡,把受傷的雙手放在腿上,就很快活了。他想,也許給火車編組不會這麼糟糕。至少我不用在東博爾德那個該死的生產線上了。

拉爾夫問,「那裡怎樣?」

「我嘛,我不知道——我只是個雇來的幫手,像別人一樣。布拉德。基切納說可能會像房子著火了一樣。他說9月第一個周末電燈就能亮了,可能還會更早。9月中旬我們就會有暖氣。當然,他做預測似乎有些年輕了……」

「我會把寶押在布拉德身上,」拉爾夫說,「我相信他。他受到不少在職培訓。」拉爾夫想笑,結果他的笑變成了深深的長嘆。

「你說話怎麼一點不痛快,拉爾夫?」

「我從收音機里聽到一些消息,」拉爾夫說,「有的是好消息,有的……有的不太好,斯圖。我希望你知道,因為無法保密了。區里很多人都有民用波段的收音機,我想當我和那些新進來的傢伙說話時,有人聽到了。」

「來了多少人?」

「40多個。其中有一個是醫生,名叫喬治·理查德森。聽他說話是個不錯的人。頭腦冷靜。」

「哦,這就是重大消息了。」

「他從田納西的德比郡來。這批人多數是中南部人。似乎他們中有一個孕婦,10天前,也就是13日臨產。這個醫生給她接生——她生了一對雙胞胎——他們還不錯。開始還不錯。」拉爾夫又沉默了。

斯圖一把抓住他。「兩個孩子都死了,」拉爾夫低聲說,「其中一個在12小時內就死了。似乎就是窒息而死。另一個兩天後死了。理查德森醫生盡了一切努力,但無濟於事。那個女人瘋了。總是翻來覆去地念叨死亡、毀滅和沒有孩子了。斯圖,你得確定他們進來時法蘭妮不在。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事情。而且你現在就應該告訴她。因為如果你不說的話,別人會說的。」

斯圖慢慢放開了拉爾夫的襯衣。

「這個理查德森,他想知道我們有多少個懷孕的婦女,我說我們現在只知道一個。他問她已經懷孕多久了,我說4個月。是嗎?」

「現在5個月了。但是拉爾夫,他肯定那兩個孩子死於超級流感嗎?他肯定嗎?」

「不,他不能肯定,你應該把這也告訴法蘭妮,好讓她明白。他說可能有好幾個原因……媽媽的飲食……一些遺傳因素……呼吸系統感染……也有可能他們本身就是有毛病的孩子。他說有可能遺傳因素,不論它是什麼。他說不清,孩子們生在第70號州際公路的野地里。他說他和另外三個負責人夜裡通宵達旦地討論了這個問題。理查德森告訴他們,如果是「上尉之旅」殺死了這兩個孩子,那意味著什麼,還告訴他們,對他們來說搞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是多麼重要。」

「格蘭和我談到了這個,」斯圖神情慘淡地說,「我遇到他的那一天,就是7月4日。那好像是很久之前了……無論如何,如果是超級流感殺死了孩子,那就意味著在40到50年後,我們就可以把全部家當交給老鼠、蒼蠅和麻雀了。」

「我猜這就是理查德森對他們說的話。無論如何,他們當時在芝加哥西邊40英里,他勸說他們同意第二天回去,把孩子的屍體帶回大醫院,好讓他做一次解剖。他說他能找出真正的致死原因是否超級流感。他在7月底看夠了這個。我看所有的醫生都看夠了。」

「是啊。」

「但到了早上,孩子的屍體不見了。那個女人把他們埋了,她不肯說埋在什麼地方。他們以為她剛生過孩子,又經歷了這樣的事情,不可能埋得太深或是離宿營地太遠,於是花了兩天時間到處挖。但無論如何找不到,而不管他們怎樣解釋這件事的重要性,她都不肯說出在哪裡。那個可憐的女人完全失去了理智。」

「我能理解。」斯圖說。他想起法蘭妮是多麼想要孩子。

「醫生說,即使是超級流感,也許兩個有免疫力的人也能生出有免疫力的孩子。」拉爾夫充滿希望地說。

「我看,法蘭妮的孩子的親生父親有免疫力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斯圖說,「他肯定已經死了。」

「是啊,我看沒什麼希望。斯圖,你攤上這種事,我很難過。但我認為你還是知道好。這樣你可以告訴她。」

「我實在不想干這件事。」

但等他到家時,他發現別人已經說了。

「法蘭妮?」

沒有回答。晚飯在烤爐上——幾乎全烤糊了——但公寓里一片黑暗,靜悄悄的。

斯圖走進起居室,四下看看。咖啡桌上有一個煙灰缸,裡面有兩個煙頭,法蘭妮不吸煙,煙頭也不是他的牌子。

「寶貝?」

他走進卧室,她在那裡,在朦朧的光線中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她的臉有些浮腫,滿是淚痕。「嘿,斯圖。」她靜靜地說。

「誰告訴你了?」他憤怒地問,「是誰簡直等不及散布這個好消息?不管他是誰,我要打斷他的胳膊。」

「是蘇珊·斯特恩。她從傑克·傑克遜那裡聽來的。他有電台,他聽見了醫生和拉爾夫說的話。她想她得趕在別人把事情弄糟之前告訴我。可憐的小法蘭妮。小心點。在聖誕節之前不要手術。」她短促地笑了一聲。她的笑聲中有一種凄涼,斯圖聽來像哭泣一樣。

他走過房間,躺在她身邊,把她的頭髮從前額拂開。「親愛的,不一定是那樣的。還無法確定是不是那樣。」

「我知道。也許即使這樣,我們還是能有自己的孩子。」她轉過身來看著他,眼皮紅腫,目光哀傷,「但我想要這一個。這不對嗎?」

「對,當然對。」

「我一直躺在這兒等著他動。自從拉里來這裡找哈羅德的那個晚上起,我就沒感到過他動。記得嗎?」

「記得。」

「我覺得孩子動了,但我沒有叫醒你。現在我希望當時叫醒了你。我真希望叫醒了你。」她又哭了起來,用一隻胳膊遮住臉,免得斯圖看見她哭。

斯圖把她的胳膊挪開,在她身邊伸展開身體,吻了她。她使勁地擁抱了他,然後乖乖地挨著他躺下。等她說話時,因為嘴貼著他的脖子,話都聽不太清。

「不知道情況讓人更難受。現在我只能等著看。好像還要等那麼久才能知道你的孩子會不會在出生前就死去。」

「你不會一個人等的。」他說。

為他這句話,她又一次緊緊地擁抱了他。他們一起躺著,很久沒有動。

納迪娜·克羅斯在她以前的屋子的起居室收拾東西,收拾了將近5分鐘,才看見他坐在角落裡的椅子里。他除了內褲什麼都沒有穿,大拇指放在嘴裡,奇怪的中國式灰藍色的眼睛注視著她。她嚇壞了——既是因為發現他一直坐在這裡,也是因為他的突然出現——她的心在胸膛里恐懼得提了起來,她尖叫了一聲。正打算塞進包里的平裝本書掉在地上,散了一地。

「喬……我是說利奧……」

她用一隻手捂住胸口,彷彿是要壓住心臟的狂跳。但不管她用手壓還是不壓,她的心跳還不打算減速。突然看見他很糟糕;看見他穿著做派像當初她第一次在新罕布希爾州認識他時一模一樣就更糟了。這太像往事重來了,這就像是失去理智的上帝惡狠狠地把她裝進時間隧道,懲罰她再把以前那6周過一遍一樣。

「你把我嚇壞了。」她有氣無力地把話說完了。

喬一言不發。

她慢慢地向他走過去,準備著看見他的一隻手裡像從前一樣拿著一把長長的菜刀,但這次他沒有放在嘴邊的那隻手安靜地放在腿上。她看到他的身上的古銅色已經變淺了。以前的累累傷痕已經不在。但那雙眼睛依然如故……那是一雙令人難忘的眼睛。自從他到火邊聽拉里彈吉他後,他的眼睛裡一天天多了的東西,現在已經完全沒有了。他的眼睛就像她初次遇見他時一樣,這令她毛骨悚然。

「你在這裡幹什麼?」

喬一言不發。

「你為什麼沒和拉里和露西媽媽在一起?」

沒有回答。

「你別待在這兒。」她想跟他講道理,但還沒開口就不禁想,他在這裡已經待了多久。

現在是8月24日上午。她前兩天晚上都在哈羅德那裡過夜。她忽然想到,他可能這樣坐在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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