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8節

我在亞文酒館的吧台邊一面喝酒,一面和琳達聊天時,突然覺得有個男人站在我旁邊。一看,原來是那位瑞典來的教授。

「嗨,教授。」我說。

「晚安。我可以坐在這邊嗎?」教授問。

「當然可以。對了,教授住在迪蒙西小旅館是吧?命案的調查有進展嗎?」

聽到我發問,教授一面坐下,一面說:「尹凡梅斯那邊已經來了一大隊幫手。目前已搜查過兩位死者的住處,村子的四周也詳細巡邏過,並在周圍各條街道設下警戒線,接下來要做的事,就是細部調查。這家酒吧的前面,也在看守的範圍內。」

「這裡?這種地方有什麼好看守的?」我問。

「我想就是要看守你吧!」教授說。

「嘿,教授,你不是說真的吧?」

「為了不讓你喝超過一瓶以上的酒,有一隊人馬被派來這裡看守你。」

「是巴格利那傢伙的主意吧?」我笑著說。

「是的。給我淡啤酒……不,還是給我一品脫有苦味的黑啤酒吧!外面很冷。這樣的夜晚喝點啤酒也不錯。」教授靠著吧台,對琳達說。

「外面的雪呢?」我問。

「雪已經停了。外面並沒有積雪。」

「哈,太好了。我沒穿靴子。靴子這種東西太貴了,我寧可拿買靴子的錢多買幾瓶酒。」

「而且靴子也沒辦法讓人喝醉。」教授說。

「完全正確。所以我不希望積雪。」

「我早就說過,叫你去郵局上班了!」琳達拿著啤酒杯,在遠處一邊倒酒,一邊大聲說著。因為酒吧里相當嘈雜,所以每個人說話聲音都很大。我用力揮揮手,對琳達的說詞嗤之以鼻。我才不想去郵局上班,要我在雪中送信,早晚會把我凍死。

「總有積雪的時候呀。」琳達又說。她是在擔心我沒有付酒錢的能力吧?我不理她,轉頭再和教授說:

「教授,為什麼要看守我呢?就算我死在路邊,也和巴格利無關,他應該不痛不癢吧?對了,難道他也擔心我沒有付酒錢的能力,怕我因為付出不出酒錢而犯罪嗎?」

「想要錢喝酒而搶郵局嗎?」教授滿不在乎地說。

「好耶!這是個好點子。那我就暫時去那裡工作一陣子,了解郵局的作業時間,要動手的時候就容易多了。」我冷靜地說。這樣可以讓人知道我還沒有醉,我腦筋還很清楚,也可以思考。

「狗急跳牆。人在被逼到走投無路的時候,就算是很有理性的人,也可能做出出人意表的事。不過,依我看,丹弗斯局長大概是不希望你得到食道癌,所以才會派人看管你喝酒!」教授說。

「曾經對我說,希望兇手下一個殺害目標是我的人,會為了不想讓我得到食道癌,而派人看守我?」

「是的,他把你當作好朋友。」

我口中的酒差點因為教授的這句話而噴出來,那就太可惜這口酒了。我脾氣好,不會瞧不起任何人,或許迪蒙西村子裡的每個人都可以成為我的好朋友,但是,我也有選擇朋友的權利吧?我可不想和那個胖局長成為好朋友。我正想這麼說時,教授的啤酒來了。

「來,乾杯。」教授舉起大啤酒杯,對著我說。

「為了我的食道癌而乾杯嗎?」

「為了你們的友情。」

我們的杯子碰在一起了。

「為什麼說我會得食道癌?」喝了一口酒後,我提出問題。但是我在聽對方回答前,又說:

「不過,我大概來不及得到食道癌吧?因為我覺得我會在癌症發作前,就去那個世界了。」

「是嗎?那麼局長一定會很寂寞,因為少了一個可以吵架的對象了。」

「我不會讓癌細胞追上我的,所以我現在要盡情的喝酒。不過,教授為什麼會這麼想呢?」

「推理呀!」教授說。

「啊!對噢!教授是歐洲第一名偵探。那麼,你是怎麼推理的?」

「你的臉是紅色的。」他盯著我的臉看,然後說。

「啊,我並不是隨時如此,不過,我一喝酒就會臉紅。然後呢?」

「喝酒的情況有兩種。一種是自然的、自主的情況下喝酒,另一種是不由自主地想喝酒。一般人喝酒的情況都屬前者,但其中有些人漸漸變得不由自主地想喝酒,也就是後者。變成後者的人,大部分的人臉是紅色的。」

聽他這麼說,我不禁想起從前的事。我開始喝酒時,還是個學生,那是幾乎已被我遺忘的時代。

「哈,或許是吧。我年輕時確實喜歡喝悶酒。」我點著頭說。

「酒精被胃或腸壁吸收後,會集中在肝臟,然後轉變成乙醛。乙醛是有害的物質,是一種致癌物,對人體有不良影響,它會傷害細胞,在身體的各個部位引發癌細胞的活動。不太會喝酒的人,喝了酒之後會有不舒服、嘔吐等醉酒的感覺,就是從肝臟散發到身體各處的乙醛,所引起的作用。」

「哦。」

「不過,肝臟里有某種酵素,可以將有害的乙醛轉換成對人體無害的物質。」

「嘩,太好了。」

「一個人的酒量如何,就看體內這種酵素力量的強弱。這種酵素的力量強的人,酒量就大;反之,酒量就小。一般愛喝悶酒的人,他的酵素通常是中等強度。」

「例如我嗎?」

「有這個可能吧?」被他這麼說,我點頭了。

「比例上,這種人的臉會呈現紅色。還有,剛才說的乙醛如果沒有被妥善分解的話,就會積存在肺部,然後借著呼吸,從氣管跑出去。這種時候,周圍的淑女就會皺起眉頭,和散發出酒臭味的醉漢保持距離。」

「這個你就不必替我擔心了,因為我周圍的淑女和我是同類。琳達,我說得沒錯吧?」我說著,就呵呵呵地笑了。

「那個氣息也會進入食道。如果唾液中飽含乙醛,就會不斷地從食道流入胃裡。這是喜歡喝悶酒,酒精中毒的人常有的現象。這樣你明白了嗎?巴尼,你每天這樣喝酒,不僅你的呼氣中有乙醛,你嘴巴里的唾液也飽含乙醛。這種致癌物質會持續不斷地傷害你喉嚨或食道的黏膜,總有一天會引起你體內癌細胞的活動。」

「教授,不要說了。」我心驚膽戰地說。教授的這席話實在太刺耳了,我可是希望死前的那一天,還能夠暢快痛飲的人。喝酒是我的權利。萬一得了癌症,那就只能乖乖地躺在床上等死了。萬一藏在枕頭下的酒瓶被發現了,我的頭一定會被人用金屬臉盆鏘鏘鏘地敲破吧!想到尹凡梅斯皇家醫院兇悍的護士,我就毛骨悚然。

「不過,真的會那樣嗎?」

「現在還是假設的狀況。不過,可能性很高,相信總有一天會得到證明。」教授很直接地說。

「巴尼,這是醫生說的,一定沒錯。」在一旁認真聽著的琳達說。

「教授,你的話很有意思,下次請開堂課,專門講解這次的命案吧!好嗎?」我很贊成琳達的要求。與其聽他解說可怕的乙醛,我更想聽他談論命案的事。

「我現在還分析不出這命案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不過,若像電視新聞那種程度的報導,我大概還辦得到。」

「教授,那麼我們先來討論一下菲伊吧!我們可以認定消防車上的女屍就是菲伊·艾馬森嗎?」我問。

「綜合附近鄰居的說法,以及柯妮·達文生的保證,那具屍體應該就是艾馬森女士沒錯。」教授點頭、很肯定地說。我和琳達面面相覷。

「果然就是她!那麼,她是怎麼死的呢?」

「被勒死的吧!」

「勒死的?」

「她的皮膚上留有明顯的勒痕,而且身體上沒有別的傷痕。」

「那麼再來談冷凍庫里的無頭裸屍吧。那是波妮的屍體嗎?沒錯嗎?」

「沒錯,那是波妮的屍體。那具屍體的骨骼組織、血型、DNA和細胞組織,都和之前所發現波妮的頭部一致。所以不用懷疑,那確實是波妮。」

「她又是怎麼死的?」

「也是被勒死的吧。這具屍體比較難判斷的原因是身首異處,無法清楚分辨脖子被勒的痕迹。不過,從其他狀況看來,她應該也是被勒斃的。」

「其他狀況?」

「例如屍體頸根的銷骨附近,有抓傷的痕迹,這是被勒斃之人的屍體特徵。雖然也有例外,但因為菲伊的皮膚上也有相同的狀況,所以才會判斷波妮應該也是被勒斃的。因為被勒住的時候,死者通常會痛苦地去抓自己脖子一帶的皮膚的關係。還有,在飛機里發現的手臂指甲里,有艾馬森女士頸部皮膚的皮屑;從這一點可以判斷出,飛機里的手臂是菲伊的手臂。」

「原來如此。」

「身體本該是完整的。」在吧台里的琳達感嘆地吁了一聲,她雙手抱胸地說:「我知道了。頭部和身體被撕扯開的是波妮;現在雖然已經找到了頭和身體,但是手和腳還沒有被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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