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3節

兩年後,我再度去見洛多尼,地點是寬闊無人的街區上。因為周圍太安靜了,反而會聽到不知從哪兒傳出的細微聲音。洛多尼將這個街區的某間倉庫改建成工作室。音響和電爐都放在工作室的地板上,古典音樂自音響里流泄出來,在空曠的空間里回蕩。

這時的他已經相當有名了,某個地方的紀念館裡,還擺放了他的半身石膏像。他愉快地笑著告訴我,他現在的工作室和製作石膏像的工作室很像。他一面聽著音響里流出的舒曼的曲子,一面還是畫著他意識里迪蒙西村的坎諾城。他的畫架前一張照片或明信片也沒有,也就是說,他畫的不是眼前之物,他畫的是腦中的風景。

不過,那天我覺得畫架上的畫有點奇怪。那幅畫畫的是鐘塔,我覺得奇怪的地方是:那幅畫里出現以前的鐘塔畫里所沒有的東西——鐘塔上方,有張女性的臉。以現代人的觀點來說,這種充滿超現實主義風格的畫,其實不算什麼。可是洛多尼以前的畫中,從來沒有出現過正常人類的臉,現在竟然畫了一張女人的臉,當然會讓我覺得奇怪。我不自覺地盯著畫看,覺得他的精神深處,恐怕又發生變化了。

女人臉孔的下面就是屋頂,看不到她身體的其他部位,因此這張女人的臉是浮在半空中的。女人的臉與洛多尼記憶中坎諾城所在的村子一樣,都浮在半空中。從構圖上看來,女人正從空中俯視地面。因為這是一個沒有身體的女人,所以我不禁會聯想:這女人代表的,莫非就是洛多尼本人。

白天的時候,光線由天花板的天窗灑下來,室內顯得很溫暖。但是,為了避免作畫時光線過於刺眼,所以天窗用的是毛玻璃。此時不知道是不是毛玻璃的緣故,眼前這幅畫的畫面看起來藍藍的。這點也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因為這幅畫里的世界,好像還是白天而不是晚上。

工作室的角落裡有睡袋。與睡袋不同方向的角落,可說是個簡單的廚房,那裡有舊式的大型冰箱、瓦斯爐,還有罐頭、火腿、牛油等等食物。地板上有烤爐,也有大型的飲用水容器,也有咖啡機、咖啡豆。大概是曾經做過短暫的廚師的關係,所以能把基本的生活環境弄得相當舒適。看來他不僅在這裡作畫,也在這裡吃飯、睡覺。他在這裡過的生活就是作畫、吃飯、睡覺、醒來、作畫。

我在室內繞了一圈,看到一幅好像剛開始不久,上面還蓋著布的畫。我回頭看他時,他正專註於作畫之中,所以我就擅自掀開布看。這是一幅之前已經被畫過很多次,以刺葉桂花樹為主題的畫,但是這幅畫里的刺葉桂花樹的樹枝之間,好像也有一張女人的臉。這幅畫幾乎還沒上色,但是,未來似乎也會是一張偏藍色系的畫。我回到他的旁邊,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並且安靜地看他作畫,很小心地不讓自己打擾到他。過了一會兒,我見他好像畫累了,才開口問他:「畫的構圖是你自己想的嗎?」

他先是抬頭看著我的臉,露出一副聽不懂我說的話,希望我作說明的表情。他經常有這樣的表情。

「在畫面上加一張臉,是你自己的想法嗎?」聽到我的說明後,他立刻搖頭,然後用一貫匆匆忙忙的口吻說:「我從來沒有用自己的想法去決定畫面的內容。我畫我看到的景物。」

「在夢裡看到的嗎?」

他想了想,點了一下頭。「也在夢裡見過。但是……」他欲言又止地說著:「夢裡看到的東西很多,並不是只有這個。」

「這張臉代表的是你自己嗎?」

「不是。」他立刻回答,並且搖頭表示否定。

「這是女人的臉嗎?」

「嗯。」他點頭了。

「這個女人正在看下面嗎?」

他又思考了一下,才點頭。

「大概是吧!我自己也不清楚。我總是不能理解我畫中的東西,一次也沒有明白過。因為我什麼也沒做啊。」

「這女人的身體呢?」

結果他又搖頭了,並且說:「只有臉。」

「你的意思是:她是一個只有臉部的女人嗎?」

「嗯。」

「她在半空中?」

他沒有回答我的這個問題,於是我又問:「那麼,她的精神是什麼?」

「整個世界就是她的精神。」洛多尼說。

「這個女人死了嗎?」

這個問題好像讓他嚇了一跳。他先是沉默,然後歪著頭思索片刻之後,才打破沉默,說:「是活的,也是死的。」

我因為這句令人感傷的話,而笑了一下。

「你說:『是活的,也是死的』?」

「嗯,是的。」他做了這樣的回答後,好像心中的石頭終於落地般,露出安心的笑容。他的口氣非常理所當然,所以我也覺得那是很自然的事,便順口說:

「活著的女性和死亡的女性,像雲一樣的重疊在一起嗎?」

「嗯,是的。」令人訝異的,他立刻點頭,並且很輕快地回答了。然後,就去洗沾著顏料的畫筆。

「這畫看起來有點偏藍。是不是?」

「看起來是那樣。」洛多尼說。他匆匆忙忙地擦手,好像想要外出的樣子。我也一樣,很想呼吸一下外面清澈的空氣。

這時我的腦子裡突然浮現物理學這個字眼。了解物理學的人一定知道我為什麼會突然有這樣的想法。洛多尼的話讓我想到量子力學。會讓我產生這種想法的主因,大概是畫面上的偏藍色調。

我們漫步在大馬路上。寬闊的馬路中央有條白色的線,兩旁則空蕩蕩的,沒有停放任何汽車或巴士,也沒有任何行駛中的車子。我們走在路上時,也沒有任何人與我們交會。

「這裡都沒人。」我說。

「嗯,一個人也沒有。」洛多尼說。

「空氣真好。你喜歡這裡嗎?」

「我有時覺得那裡好像有人走動,於是想追過去看看是誰。誰知轉個彎追過去看之後,看到的是張靜止不動的女人的圖畫。對我來說,這裡是很理想的地方。我想一直住在這裡。」洛多尼說。

我們走在馬路的正中央,腳踩著路中央的白線,四周很安靜,只聽得到我們兩人的腳步聲。我仰望天空。今天的天氣很好,是英國少見的藍天,雖然空氣中有些寒意,但是曬得到太陽,所以還是覺得很舒服。我和洛多尼一面走,一面天南地北地閑聊。

「御手洗教授,這個世界上的時間都是從過去流向未來的嗎?」

我點頭,說:「一般都是這麼認為的。」

「那麼,不會有和過去無關的未來嗎?」

「不論是現在還是未來,都逃不出過去的因果。」我說。

「真的嗎?」

聽到洛多尼的反應,我輕輕笑了起來。因為我也有同樣的疑問。

「牛頓是這麼說的。」我只能這樣回答。老實說,這是已經發霉的理論,現在的理論物理學者幾乎沒有人還作如是想。

「那裡有酒吧。」洛多尼突然這麼說。

「你開始喜歡喝酒了嗎?」我訝異地問。洛多尼以前是不喝酒的。

「我不喜歡酒,但我喜歡那種氣氛。」他說著,然後在路中央做九十度的直角轉彎,朝酒吧的門走去。靠近門的時候,洛多尼的手去拉門把,結果洛多尼的右手和門把一起滑了出去,門一動也沒有動。

門和周圍的牆壁一點縫隙也沒有,這個門其實只是牆壁上的一幅畫而已。洛多尼沿著牆壁走,在寫著「酒吧」字樣的玻璃前停了下來。

窗戶上有窗帘,裡面有好幾個男人。洛多尼把臉靠在寫著「酒吧」的玻璃窗上,看著裡面的情形。但是,這也是一幅畫。洛多尼用手掌去拍打玻璃窗,但是,發出來的竟不是鏘鏘的玻璃清脆聲音,而是砰砰的夾板聲音。

「這幾個星期里,這個玻璃窗都只是畫嗎?我知道幾個月前、幾年前,這個玻璃窗確實是畫出來的。可是,昨天這裡是真的玻璃窗呀!怎麼現在又變成畫出來的呢?」

「你肯定?」

「以前我沒有像剛才那樣拍打過這裡,只是站在那邊看。那,就站在那個柱子後面。不會有錯的。」洛多尼帶著信心,很肯定地說。「我還聽見裡面傳出的音樂聲。」接著他舉起腳,往加油站走去。他走進加油站里,來到加油的機器前,拿起一支加油的橡膠軟管,讓管嘴朝下。「一滴油也沒有,這裡根本沒有汽油。可是,以前這裡確實有油。」

我點頭,表示了解他說的話。「你想說什麼吧?」

洛多尼將管嘴放回原處,一邊走一邊說:「這樣的現實根本不是過去的累積。通往現在的通道有好幾條,有許多是重疊存在的,我們每天都會遇到其中的某一條,這絕對不是我們自己能選擇的。」

「你的意思是:有各種不同的現在,同時並存在宇宙空間里?」

「我是這麼想的。」洛多尼很有信心地回答。並且接著說:「我畫的就是其中的某個現在。我想一定是這樣的。」

「大衛·杜維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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