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過璧山,深入陳國腹地。
我們放棄取道姜國的打算,轉而從陳國之東繞道趙國前往鄭國,以方便徹底甩掉慕儀與那隊黑衣護衛。最後取得了成功。
這樣一路奔波,本應勞累非常,但因是同慕言一道,就完全沒有覺得。我私心裡希望行程慢一點,再慢一點,可是沒有小黃拖後腿,這個願望變得難以實現,我已經盡量磨磨蹭蹭,但仍然很快就來到趙鄭兩國邊境。
月上中天,流光飛舞,我們找了家客棧,各自回房安歇。
我躺在床上一邊計算到達鄭國四方城的路程,一邊默默地思念小黃,心中有點感嘆,為什麼好不容易需要它一次它卻偏偏不在呢,多麼不招人喜歡的一頭老虎啊。
第二日大早,洗漱完畢下樓用早飯,慕言已在大廳等待。他身上換了襲水藍色織錦袍,在晨光的藍靄中,朦朧似披了霞光霧色。
我停下腳步,想,果然,這世上再沒有人比他更適合穿藍色了,誰要敢在他面前穿藍色簡直自取其辱。又想,下回看到君瑋時一定要好好勸誡他,鼓勵他還是堅持往白衣少俠這個方向發展,不要因為藍色比較不容易臟就轉而開始穿藍衣服。觀看過慕言的藍衣風姿再來觀看他,對比下來真是很難讓人產生審美的愉悅感。
想完之後我繼續下樓,順便還理了理裙子,抬頭時看到原本側頭望著窗外的慕言不知什麼時候已轉過頭來望著我,目光相接時沖我微微一笑,導致的直接後果是我撲通一聲摔下了樓梯……
饒是慕言身手極好,這一次也沒能成功接住我,因畢竟不是七樓到一樓的距離,只是第七級樓梯到地面而已,垂直距離過近,離他的水平距離又過遠,更不用說中間還有桌子板凳之類障礙物。
可悲的是在背部觸地這電光火石的一剎那,我想到的居然不是裙子會不會被弄髒之類,反而福至心靈地覺得這一跤摔得真是好,這樣就有理由裝病在這邊境小鎮逗留了,就能,就能多和他待一些時候了。只恨從前沒有想到用這樣的辦法自力更生,一心寄希望於千里萬里之外不知在做什麼的小黃。但要裝出一副身受重傷的模樣真是何其艱難,我努力回想肉體的疼痛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卻在回想起之前就被慕言一把從地上撈起來:「走個樓梯也能摔倒,你多大了?」
我假裝哧地抽一口氣,表示我很痛苦。
他蹙眉調整抱我的姿勢:「摔到哪裡了?」
我愁眉苦臉地看著他:「哪裡都摔到了。」
他頓了頓:「先帶你去看大夫。」
我一驚,想這下玩笑開大了,趕緊從他懷裡掙起來,乾笑道:「哪裡都沒摔到,我不去醫館,我跟你開玩笑的。」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我擦了把額頭的汗,保持乾笑:「去醫館就太興師動眾了,你看,我挺好的,我就是和你開開玩笑,我小時候就常常摔跤,摔,摔習慣了。」
他皺眉:「真的?」
我重重點頭:「嗯,真的。」
他依然皺著眉:「小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骨頭若是錯位了,將來麻煩就大了。」
我說:「我十七了。」
他不置可否地笑笑,開口時已轉移話題:「既然沒事兒,那先用早飯吧。」
走了兩步又回頭問我:「阿拂,你要吃點兒什麼?」
終究慕言沒將我帶去醫館,但我一直忐忑,盡量表現出生龍活虎的模樣,走路都開始一蹦一跳,因不生龍活虎就可能被送去醫館,接著被發現是個活死人,然後被送去什麼不思議事物研究機構之類。
估計我蹦躂得太厲害,疑似迴光返照,令慕言微覺頭昏,更加認為我需要好好休息一下,遂決定在這邊境關市逗留一夜。
趙鄭邊境關市繁茂,什麼都有賣的,有羽人少女額發編成的如意結,有據說某個謝世多年的美男子戴過的頭巾,還有種趙國特產的晒乾的白蟲子傳聞可以用來泡水治療相思病。
我對這個白蟲子抱有極大興趣,覺得倘若果真具有奇效,就可以買一點碾成粉末混在慕言的飯菜里端給他吃,讓他忘記秦紫煙重新開始,但諮詢過小二,發現這個只能泡水喝,我總不能把這個白蟲子泡好水之後倒進慕言的飯碗里對他說:「喏,給你加個餐,你看著好像這個是蟲子……其實它確實是蟲子,但它不是一般的蟲子……」
估計我話還沒說完他就會把飯全部倒掉,這就太浪費糧食。
邊地人擅釀酒,午飯用了乳糖真雪、雪泡梅花酒、酒釀圓子之類,依然是慕言付錢,然後被他領著去集市旁一座風雅茶樓聽評書。
我們不再繼續逛街。被我遺忘很久的君瑋有一個觀點,他認為只要是男人就不會熱愛陪同女人逛街,因為假如女人看上什麼,勢必讓男人付錢,男人充當的不過是個錢袋子罷了,未免有點傷人自尊,而假如女人不看上什麼……這個假如不成立,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一件事。當然,這個狹隘的觀點不能用在我和慕言身上,我們去茶樓里聽評書,只因頭頂六月的太陽太滾燙罷了。
茶樓里座無虛席,只好在樓梯口與人拼桌,慕言從袖中取出一把摺扇,攤開來,是把未著扇面的十二骨紙扇,扇子搖起來,有涼風拂面。講評書的老先生正襟危坐,正講到肅殺處:「五月十五是個月夜,那二公子蘇榭聽內監傳來密報,說『陳侯久病多日,戌時一刻咽下了最後一口氣,薨逝時只得宰相尹詞在榻前隨侍,半刻前尹詞已派心腹八百里加急前去迎世子蘇譽回國承爵位,二公子若要起事,今夜是良宵,若容世子譽回國,一切便無可挽回。』蘇榭苦心經營多年,等的就是這一日,這一時,老父駕鶴西歸,本該承爵位的兄長此時又因情傷浪跡天涯,再沒有比這更好的時機了。當夜,蘇榭便起事逼宮,一路勢如破竹,直殺入王宮,衛尉光祿勛臨陣倒戈,七十里昊城被火光映得如同焚城,整個王都都瀰漫出血和松脂的氣味。在這場世子缺席的宮變里,人人都以為大局已定,下一任陳侯當是蘇榭無疑了。可世事難料,還不等蘇榭將染血的寶劍收進鞘里,緊閉的宮門突然吱呀一聲緩緩打開……」
我說:「這扇宮門定是年久失修。」
話說完才驚覺講評書的老先生無力為繼,正喝水換氣,而茶樓里眾人還沉浸在宮變的肅殺氣氛中沒緩過來,整個二樓一時靜寂如暗夜,顯得我這一聲感嘆就格外清晰……
慕言搖著扇子,眼中有笑意,卻沒說什麼。
我吐了吐舌頭,趴在桌子上接受眾人鄙視。窗外烈日當空,柳葉被曬得捲起,藏在濃密葉蔭里的鳴蟬聲嘶力竭。
老先生喝完水繼續道:「傳說陳世子蘇譽馴養了三百影衛,這些影衛化開了是三百枚利劍,合而為一便是一支銳不可當的騎兵。在這一夜之前,關於陳國影衛之事,大多都是傳說而已,卻在蘇榭逼宮起事且大局將定之時,大開的宮門後,三百影衛騎著鐵蹄駿馬第一次現身開道。影衛的鐵蹄在宮門後清掃出一條蒼涼血道,光色暗淡的正宮門處,緩緩踱出一匹烏蹄踏雪,本該遠在千里之外的蘇譽活生生坐在馬背上,手中還提了衛尉長官邢無階血淋淋的首級。事態瞬時急轉直下,衛尉幾個副官一半都是被世子譽或明或暗地提拔起來,蘇榭縱是添了翼的猛虎,此情此境也難以招架……」
我覺得自己快要睡著,那評書只得一個迴音在耳邊繚繞,我努力撐著頭,輕聲道:「這故事真長啊。」
慕言喝了口茶:「你想聽最後結果?結果挺簡單,陳侯其實沒死,只是昏睡了一段時日,醒來看到不肖子竟趁著自己病重逼宮,當即將其賜死。二公子蘇榭被處死沒幾天,陳國的臨國唐國被晉國攻打,唐國前來求助,陳侯一來才受了刺激不久,二來想著唐晉之戰作壁上觀說不定能得漁翁之利,不願出兵,世子蘇譽力諫陳侯出兵助唐,扯了好幾天,最後陳唐聯軍大敗晉國。」
說完略抬了眼皮看我:「這些打來打去的故事你一個小姑娘肯定不願意聽。」
我看著他都快哭了:「我只是覺得這個故事有點長,但沒說不想聽啊,你為什麼要劇透給我,還是這麼清晰的劇透,我恨死你了!!!」
慕言:「……」
一壺茶快要喝盡,老先生的評書也講到唐晉之戰,快接近尾聲,窗外仍有日影,透過老柳樹的垂絛柔柔地照進來,在牆壁上暈出幾塊光斑。
我被慕言劇透完之後就再也睡不著,趴在桌上百無聊賴觀看世態人生,偶爾瞟一眼他修長手指。
半晌,慕言突然道:「這裡的評書講得不錯,雖然大多言過其實,當故事來聽聽,倒也挺有趣。」
話到此處,正有血氣方剛的青年嘁聲道:「那蘇譽也不過如此,若是我,唐晉兩國爭戰,必不去趟那渾水,待它二國兩敗俱傷,撿個現成便宜,豈不正好。」周圍多有附和之聲。我搖了搖頭,有點不以為然地伸手拿壺添茶水。
慕言漫不經心收起扇子:「你有話想說?」
我飛快抬頭瞟他一眼,低頭訥訥道:「算了。」
他幫我添上水:「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