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拿出《春水劍譜》,指給他們看。
沒有人知道他有多在意這件事,也沒有人知道他的心中懷著多大的恐懼。因為一旦他所頓悟的不是真正的春水劍法,那麼他所有的驕傲,就將灰飛煙滅,沒有立足之地。
他將一無所有。他將是背負著劍神之名的小丑,他將是剽奪舞陽劍的江湖敗類,他是躺在父親江山上坐享其成的敗家子!
郭敖的心熾烈地燃燒起來,他一定要找到那本劍譜,他要證明給他們看,他施展的,是真正的春水劍法!是自己悟出的春水劍法!
同時,一股巨大的恐懼慢慢從他的骨髓中鑽出,咬嚙著他:若不是真的呢?他將何在?還有誰會多看他一眼?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全力狂奔,不敢興起任何一個念頭。
銅室山洞的門仍然緊閉著,但卻沒有人看守了。自從九姑死後,這個地方彷彿就變成了死寂世界,再沒有任何人駐足。郭敖顧不得這股難言的壓抑,旋風一般衝進了銅室山洞中。
他要取出簡春水親筆寫的《春水劍法》,指給他們看,他所學會的、施展的乃是真正的春水劍,絕沒有半分虛假。
若不是天儀柱已被他砍壞,他還可以拿於長空留下的劍痕做證明,那可是跟他一模一樣的劍痕啊。
都怪九姑這個死老太婆,居然拿化石水來溶掉我的劍痕!
郭敖心頭煩亂,各式各樣的念頭層出不窮,越是壓制,便越是紛紛擾擾。他猛衝進去,身子卻突然定住,一股巨大的恐懼宛如雷霆般殛住了他的靈魂,他竟忍不住劇烈顫抖起來!
石室的正中央是一座巨大的黃銅書桌,彷彿是這座洞府唯一的主宰,卻在正中心盛開著一朵枯黃的金蓮,彷彿是它剛強之外的溫柔。蓮蕊展開,顯露出顫巍巍的蓮房來。那上面,本應該是華音閣命脈所系的《春水劍法》,但現在,這本曠絕天下的秘笈,卻不見了。
不見了!
郭敖眼睛瞪得大大的,急速地撲上去,搜尋著這石室中的一切。
不見了!的確,搜遍山洞的每一個角落,都看不到《春水劍法》的影子。它就彷彿插翅飛走了一般,從這個世界中消失了。
只有一撮灰燼,留在古銅的蓮房上。郭敖搜尋的動作慢慢停止,他的目光無法遏制地盯在這撮灰燼上,一個恐怖的念頭轟響在他的心頭:難道這本秘笈已經焚毀,這灰燼就是它的遺留?
他忍不住伸指將那灰拈起,想仔細地看一下。哪知他的手指才觸到,灰燼遍坍塌下來,彷彿散開了一片蒼白的雪。郭敖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他無法相信這一切!
兩個影子出現在洞府中,一是步劍塵,一是姬雲裳。
顯然,他們有著出入這禁地的權力。
步劍塵幾步沖了上來,臉色立即變了。
他張了幾次嘴,才艱難地吐出幾個字:「秘……秘笈呢?」
郭敖驚恐地道:「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會這樣!」
步劍塵沉靜的面容瞬時被狂怒充滿,猛地跨上一步,厲聲道:「秘笈呢!」
郭敖心底猛地泛起一陣強烈的反感,一道烈火般的真氣在他血脈中翻騰著,將他的恐懼跟負疚燒得煙消雲滅,他厲聲吼了回去:「不見了!難道你看不見么?」
一言才出,步劍塵的臉上立時顯出了無比的驚駭。
郭敖自然知道《春水劍法》對華音閣來講意味著什麼,事已至此,他索性心一橫,厲聲道:「什麼狗屁的劍譜秘笈,有什麼用?我說過!我已經修成了真正的春水劍法!我就是劍譜,我就是閣主!你們信奉我就可以了!」
步劍塵看著他,臉上被巨大的失落和內疚充滿,他突然仰天長笑,一字字道:「我真是引狼入室、咎由自取。」
絲竹之聲驟起,他手中無劍,尖尖的手指被內息鼓動,爆出連綿的劍氣,向郭敖襲來。但見幽暗的斗室中猛地亮起了萬縷精光,每一縷都由他指尖划出,向郭敖迫下。只要被他的指尖劃中一絲,那極度凝聚的勁氣便立即爆開,而其餘的萬縷光芒也會在一瞬間圍攏而上,將對手擊死方休。
這一招乃是絕殺,不殺死敵人,就殺死自己。
郭敖雖已狂態畢露,但仍不願跟步劍塵動手,所以只有後退,但一退,那本就綿密的光絲驟然增多,化作一隻大繭,幾乎將他全身都罩住。郭敖才動了一動,指尖微微一麻,被一縷光絲劃中,立時所有的光絲都彷彿燃燒了一般,驟然鼓動,迸放出明亮的光芒,向他潮湧而至。
幾乎是本能一般,舞陽劍破空翔舞,一招懷珠滄浪卷出。登時那些光絲上的亮光黯了一黯,郭敖這一招春水劍法出自於長空苦心頓悟的劍心訣,幾乎是天下武學的總元,無堅不破,無堅不摧,劍勢才一動,步劍塵胸前立時微微一涼,跟著霸猛的劍氣抵著他的心房炸開,渲染成一朵鮮濃的血花,將他飛拋了出去。
劍心訣並非以力勝,而以心勝。
傷的不是人,而是心。
步劍塵緩緩從地上爬起,他的心已傷,已死。
郭敖急忙收劍,但已來不及。
他跨上一步,想要扶住步劍塵,就聽步劍塵蒼茫一笑,笑聲中滿是艱澀:「好……好!果真是英雄出少年!」
郭敖叫道:「步叔叔,不是這樣的!」
步劍塵厲聲道:「不是這樣的,又是怎樣的?你私自酗酒,擊毀了本閣的牌樓,然後焚毀本閣聖冊,罪行滔天,還要怎樣?」
郭敖張張口,什麼話都說不出來。還要怎樣?難道他能辯解說,斬牌樓是為了李清愁,而春水秘笈的毀卻,也與他沒有關係?
隱隱地,他猜想到,秘笈毀卻只怕與那夜崇軒的借閱有極大的關係。無論如何,這本書都是從他手中借出去的,出了意外,便是他的罪責。別人或者不知道,但郭敖心知肚明,這些禍事都是他惹起的,甚至是他主動惹起的!
他劍擊牌樓時,未始沒想過後果。
他借出《春水劍法》時,未始沒想過後果。
那麼,當這些全都變成了惡果時,他又如何推諉呢?
郭敖咬著牙,忽然跪倒道:「步叔叔,我願意領罰。」
一直不言不動的姬雲裳突然道:「你知道自己錯了?」
郭敖剛要回答,體內真氣突然波動,一股悍然的衝動幾乎將他身軀焚卻,讓他想要出劍,想要恣意戰鬥!但殘存的意志卻告訴他,他不能有任何的舉動。
他咬牙道:「是。我願盡一切力量補償。」
姬雲裳看著他,突然淡淡道:「這是春水劍譜。」
郭敖一怔,卻不明白這話的涵義。
他抬頭望著姬雲裳,卻從她的眼中讀出了輕蔑。
——這是春水劍譜。言下之意,就算你粉身碎骨,也無法補償。
郭敖心中一陣酸楚,但隨即被心底的烈火化為無邊怒意,他厲聲道:「那你要怎樣?」
姬雲裳輕輕一揮手,蓮台上那堆灰燼頓時揚起,瞬間已落得無影無蹤。
她也不看郭敖,只望著滿空的塵埃,道:「只有真正領悟了春水劍法的人,才有資格彌補這個損失。」
郭敖一怔。
她的話並沒有錯。毀掉的是簡春水的春水劍譜,只有另一個能寫出如此密典的奇才,才有資格彌補,才能讓華音閣的武學延續。
姬雲裳將廣袖在身前輕輕引開,露出一朵血色之花:「打敗我,證明你領悟了春水劍法,我就放過你,否則……」
她的目光陡然一凜,望向郭敖:「否則,你就死。」
她的話如此篤定,再不給郭敖絲毫辯解的機會。
郭敖咬了咬牙,嘶吼道:「姬雲裳!別人都怕你,我卻不怕,我今天就要讓你看看春水劍法的真義!」話音未落,舞陽劍一聲龍吟,向姬雲裳惡撲而去!
恍惚之間,姬雲裳的身形化作一團黑影,懸浮在銅室中,無所在卻又無處不在,而她的眸子卻彷彿是兩點寒星,森然罩住郭敖,似乎上天入地,郭敖都無法逃脫她的拘縛!她的身形才一展動,手中的暗獄曼荼羅花立即爆出八瓣殘蕊,尖銳的嘶嘯聲中,八蓬巨大的劍芒在她身周閃現,彷彿是八隻垂天的死亡羽翼,托著她凌空而來。
劍氣還未及身,死亡的氣息已然充滿了整個銅室!
郭敖忽然發現自己的長劍已沒了用處。因為姬雲裳攻來的這一招範圍實在太大,來勢實在太急,只憑一柄劍,無論如何都擋不住的。
退?有了對戰步劍塵那一戰的教訓,面對如此凌厲的一劍,他絕不敢退!
擋無法擋,退又無法退,該如何辦?
郭敖猛地左臂用力,那隻巨大的銅桌被他凌空掀了起來,翻滾著向姬雲裳衝去。那銅桌龐大之極,宛如一座小山壓下,劇烈的撞擊聲中,八瓣曼荼羅全都擊在了銅桌上。而同時,郭敖的舞陽劍也刺了出去。
劍心訣,傷的不是人,而是心。
脫胎于于長空劍心訣的春水劍法,也有著一樣的威力。舞陽劍才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