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龍吟 第四章 海棠花亂醉時妝

同樣的四封白絹,擺在了四張桌子上。

「七日之後,與先生論劍於西湖城隍閣。」

「天羅崇軒。」

四個皺緊了眉頭的人,獃獃對著這封白絹。

他們的臉上都是死灰色。

這二十年來,他們再也沒顯出個這種神色了。因為他們是神拳門掌門,鐵劍門掌門,九華掌門以及吳越王。少林先滅,武當再亡,他們就是江湖上最有權勢的人了。

峨嵋,依舊是秀麗而安寧的峨嵋,沒有半分江湖險惡的峨嵋。

沒有人知道,天羅教天音、天香、天樞三部已齊集山下,等待發動致命的一擊。

步劍塵與卓王孫相爭,華音閣已無餘力來管天羅教的閑事,峨嵋的滅亡,又能延後幾時?

「不出三日,峨嵋必定會亡。」這是崇軒的斷語。

蒼天青陽宮通體青色,並不特別雄偉,卻有種逼人的古意。

郭敖慢慢走上台階,手剛扶在那古拙的獸鈕上,紫檀木的大門就自動張開了。

院子很幽靜,裡面種滿了翠竹,清風拂面,將那陰陰的碧氣推掃到整個院落里。竹子下面是濃密的青苔,將半埋在土中的石雕全都染成了濃碧色。

於是,那幽靜就更深了。

縱然每一分每一寸都充滿了恬靜的祥和,郭敖仍不敢有絲毫的懈怠。他殘餘的真氣全都運到了腳尖上,全力感受著踏出的每一步。

他必須要確保每一步都正確無比,這樣他才能走下去。

他的傷口依舊在痛著,也在迅速地恢複。哪怕再多半天,他都能以全新的姿態應戰。但郭敖知道步劍塵的用意,若是他能以這種狀態贏得了韓青主,那麼傷痊癒後的他,也許就能贏得了太昊清無陣中的那個人吧。

一想到那個人,郭敖心中頓時充滿了沉沉的壓力。

他十一歲就踏入江湖,屢歷生死,見識高手無數,卻從未有任何人給他這麼重的壓力。

他能戰勝這個人么?

於長空的兒子,能贏得了他么?

郭敖的拳頭緊握,他心中充滿了鬥志。不能輸,一定不能輸!

他的頭霍然抬起,一個淡淡的人影出現在房門處。

若不是郭敖剛同步劍塵分手,他一定會認為眼前的這人就是步劍塵。

他實在同步劍塵太像了,那疏淡的眉峰,那憂鬱的氣質,以及那身洗到發白的布衣。唯一不同的是那人的年紀比步劍塵輕了很多,他的眼睛中也就更多了份俊逸之氣。

一見到他,郭敖立即得出幾個結論。

第一,這人很崇拜步劍塵,也許他就是步劍塵的弟子。

第二,這人很驕傲。

郭敖的眉頭有些皺起。驕傲的人武功都不錯,若是他還有步劍塵那般的冷靜沉著,郭敖贏的機會不會大。

問題是他的實力,到底能有幾分像步劍塵!

那少年盯著郭敖,他的目光很凌厲,似乎想將郭敖看透。郭敖不與他的目光對視,臉上淡淡的,等著此人發話。

他很疲憊,疲憊得連出招都力不從心了,而只能接招。

那少年笑道:「你是郭敖。」

郭敖一驚,他認識自己?

那人見他吃驚,眉梢孕了一絲笑意,道:「你不必吃驚,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一定要將對手的一切全都打探清楚,所以當我說出你的缺點優點時,你不用驚訝。」

郭敖沉默著,凝想著這句話的意義。他緩緩道:「你是韓青主?」

那少年微笑道:「是我,步先生離開青陽宮、居攝閣主之位後,便由我代理蒼天青陽宮主之職。」他注視著郭敖:「你是個很令我迷惑的人,你有時表現得很睿智,有時又魯莽衝動;有時俠肝義膽,有時又冷酷絕情。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我究竟是個怎樣的人?郭敖苦笑。他嘆道:「我是個劍客。」

韓青主慢慢點頭,道:「不錯,你是個劍客。」他肅然道:「拔你的劍!」

郭敖眸子中爆出一絲精光,青陽宮中倏然閃過一陣森冷的殺氣!

韓青主看著他,眼神中有些揶揄。也許他在想,重傷如斯的郭敖,能夠做得了什麼?慢慢地,郭敖笑了:「一劍。」

韓青主有些沒聽清楚,問道:「什麼?」

便在這時,劍光衝天而起。

滿庭碧氣,這劍光也是碧色的。韓青主瞳孔驟然收縮,他竟然沒看出來這一劍是如何擊出的,他甚至沒看到這一劍從何而來!但只要在青陽宮中,他就可以應付任何攻擊,所以他並不太擔心,他只是不願硬接這一劍,所以他退。

武學並不是暴力,贏就要贏得優雅。

漫天碧氣彷彿都被這一劍攪動,韓青主一退之後,才看清楚,這一劍斬向的並不是他,而是那叢竹子。他立即覺得一陣難過,這叢竹子裝飾得絕不僅僅是青陽宮的庭院,還裝飾了他的優雅,他絕不能容忍有人破壞它!

韓青主後退的身形立即衝出,向郭敖的劍光迎了過去。

就算真氣幾將枯竭,郭敖的劍光仍決不可小視,不僅僅因為他是劍神,更因為他每一劍刺出,都盡了自己的全力。

郭敖知道,這一劍刺出後,自己將再也沒有能力刺第二劍,所以,這一劍就是絕劍!

韓青主絕不是個無知的人,所以他才與這團碧色劍光相接,就立即明白了這一點。

而郭敖的劍光此時已如滔天巨浪般壓了下來。

這是悍然的一劍,這也是賭上性命的一劍!

韓青主眼中閃過一絲訝然,他想不到郭敖一出手,竟然就是如此慘烈!他一咬牙,周身勁氣也翻滾提起,做這誓死的一爭。

劍氣幾乎已刺進了他的肌膚,這一劍,註定了是兩敗俱傷。

突然劍光一沉,碧氣茫茫,立即歸於靜止。韓青主一愕,聚滿內力的雙掌摧到了郭敖面前。郭敖的寶劍卻已消失,手中空空。

巨大的壓力陡然失去,韓青主一時無法適應,大大喘了一口氣,勉強將雙掌收住,大聲道:「你……你做什麼?」

郭敖瞧著那叢竹子,凝思道:「我在想,我若是砍了這片竹林,縱然勝了,是不是勝得殊不光彩?」

韓青主冷哼道:「當然!不過贏就是贏,輸就是輸,你一劍出手,逼得我一切招數都沒施展出來,青陽宮的種種妙處居然全都如廢物,也算你的本事。」

郭敖沉思道:「若是於長空來此,他必然不會這麼做。所以,這把劍決不能砍竹子。」

他反手掣出舞陽劍,臉上閃過一陣傲然之意。

韓青主的目光也盯在那柄劍上,他突然笑了起來:「我知道步先生讓你來的用意了!也許……也許你真的能行!」

他大笑道:「你去回覆步先生吧,你已經過了我這一關!不過你要小心下一個人。」

郭敖道:「為什麼?」

韓青主嘆道:「我只能忠告你一句,你絕對絕對不能向這人出劍,否則你會死得很難看!」

「送客!」他大喝了一聲,砰地將青陽宮的大門關上,幾乎碰歪了郭敖的鼻子。

他的大笑聲尚不住從宮中傳出來,讓郭敖疑惑不已。

絕對不能向此人出劍?

難道華音閣中這個叫做秋璇的女子,竟然與前任上弦月主姬雲裳一樣,身懷著絕世的武功,與威懾眾生的殺意么?

韓青主並不像是個說大話的人,那麼秋璇這一關,絕不會好過。

所以雖過了第一關,郭敖卻無論如何都高興不起來。但他的腳步並沒有停止,他必須要走下去。

冥冥中似乎有個孤高的影子在看著他,鞭撻著他,讓郭敖無法停步。

他離這個影子的榮耀還有相當長的一段距離。

青陽宮的竹影一直連綿出一里許,將濃重的綠意隨意揮灑在這條河的兩邊。綠影到了河轉折的地方就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火紅。

那是一叢叢,一簇簇的海棠,開得正是鮮濃。

郭敖知道,他已進了第二關。

想起韓青主的話,他不由謹慎起來。

絕對不能向秋璇出劍?那他該怎麼打敗她?郭敖沉思著。

他只能沉思,與韓青主一戰耗盡了他殘存的力氣,他連避開陷阱的謹慎都沒有了。

他絕不敢高看自己的武功,方才他一劍擊退韓青主,並不是他的武功高於對方,而是對方太傲。他看得出青陽宮中有重重殺機,不過是因為韓青主面對重傷的自己時,放鬆了警惕,最終被自己一劍逼得來不及施展。

這海棠花連綿無盡,比青陽宮的竹林廣了好多,顯見下弦月主在華音閣中的權勢,也比那位代理的青陽宮主要大了許多,其中安能沒有機關?那些海棠花叢看似隨意栽種,郭敖暗以劍意相擬,竟有種廣漠浩瀚之意,看得他無比心驚。

但他一路走來,卻連一隻機關都沒有觸動,竟是無驚無險。

花海無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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