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身子一陣劇烈地晃動,癱倒在石座上,幾乎無法動作。
漫天烽火從他的身軀內湧出,火龍一般熾烤著他。他蒼白的身軀在這熊熊的烈火圍繞下,就彷彿一段早就燃盡了的木炭,連最後一分力量都被炙盡。
他劇烈地咳嗽著,看著自己的身軀在烽火中化成飛灰。一寸寸,一段段,終於,完全不存於世間。
蒼茫的山谷中,直剩下了那個高大的石座,寂寞地立在那裡。烽火灼盡心魔的身軀後,方才緩緩熄滅。
良久,一個虛白的影子在石座上緩緩凝顯,漸漸化成心魔的樣子。只是,他的臉色更蒼白,身軀也更柔弱。他蜷伏在石座上,就像是一隻受傷的貓。
他喘息著,咳嗽著,生命對於他彷彿只剩下痛苦,而這痛苦又如針,深深貫入了他的軀體,將他釘入了輪迴的銅柱上,承受煉獄烈火的炙烤。
良久,他的咳嗽聲才緩緩停止,他蒼白色的面容漸漸有了一點生氣。
重瞳慢慢旋轉起來。
心魔的手指捻動,在空中划了個符咒,輕輕道:「出來罷,烽火不會再傷到你了。」
月色如流水般從心魔清俊而蒼白的臉上滑過,照出他眼底陰情不定的光芒。
漸漸的,一個蒼白透明的影子在他身前出現了。
心魔默然,那個影子也看著他,道:「是你替我承受了烽火煎熬?」
心魔點點頭。
那影子道:「你為什麼這麼做?那是很痛的。」
心魔淡淡地笑了笑,他睜開眼睛,看著這個影子。
那影子一震,道:「你……你為什麼也有重瞳?」心魔的雙瞳幾乎跟他的一模一樣,不同的是,心魔的重瞳是七彩的,幻化宛如天地萬物本初的光芒,而他的則是蒼白的,蒼白一如白茫茫大地。
心魔笑道:「因為我們本就是一體的,你不記得了么?」
那影子定定地看著他,看著他瞳中緩緩旋轉的重疊光彩。
它笑了:「我們是一體的?」
心魔點頭。
是啊,若不是一體的,又有誰會替自己承受那麼大的痛苦呢?而這雙眸子是如此的溫暖,浸沐在那裡面,竟能化解百年的寂寥啊……
影子慢慢靠近心魔,漸漸地,他們的目光重疊在一起,他們的笑容,也變得一模一樣。它靠近,再靠近,終於,跟心魔完全重合。
它被那溫暖包圍,融化,再也不必孤寂,也不必害怕。它回到了它本來應在的地方。
心魔微笑著,他臉上的蒼白色完全褪去了。他抬頭,重瞳的光輝映照在漫天紫氣之上,他能清晰地看到,那四條神龍連成的幻影,是多麼的真實。
現在,他已經有足夠的心,來包容這一切了。
那,何妨讓一切開始。
李玄一驚,只聽一聲嘹亮的笑聲響起:「枉費我冒著生命危險衝下來救你,你竟然不留著力氣跟我進行美的對決,卻來揍這隻妖物!」
李玄笑了。那是胡突干。雖然說不上原因來,但他知道,胡突干是不會傷害自己的。這實在是個很奇怪的感覺,奇怪而又亂七八糟,如果多想一下,李玄就禁不住會暴揍封常青一頓。
胡突干圍著雲海雪蜃轉了一圈又一圈,喃喃道:「太美了!這妖物太美了!你看它的每一隻眼睛,都如夜空的星星一樣閃爍著,那是心靈的星星啊!跟這樣的妖物對決,那才是美的對決呢!」
他大叫起來:「我決定了,它也是我要找的!」
說著,他拔出背後的金剛刃,身軀躍在空中,倏然電光閃動,他閃電般在空中連擊八刀,充盈燎烈的刀光幻化出一朵八瓣曼荼羅之花,每一花瓣上,都結滿了金剛刃上溢出的曼荼羅光暈。胡突干一手執刀,口中念念作咒,一手不住結印,梵唱聲響徹天地,那朵龐大的曼荼羅花上生出一片光雨,耀得深谷中一片光華閃亮。它緩緩降落,將雲海雪蜃包圍起來。
雲海雪蜃發出一聲怒吼,掙扎著想飛起來,無奈周身巨目中的光華都已黯淡,無力擋住這金剛曼荼羅之力,嘶嘯連連中,被這朵曼荼羅之花包住。
它的掙扎越來越緩慢,終於寂然不動,那朵曼荼羅也凝成了一朵巨大通透的冰花,凌空懸立,在谷底妖艷地盛放著。
蝕骨的嚴寒自巨大冰花中散發出來,穿透整個山谷,寂然散漫著,幾乎將李玄的靈魂凍僵。
胡突干用讚歎的眼光看著這朵雖然龐大但卻精緻之極的冰花,滿意地嘆了口氣:「走吧,為了感謝你們讓我又完成了一次美的對決,我送你們上去。」
李玄緊緊盯著那朵冰色曼荼羅,雲海雪蜃在其中昂首怒嘯,但嘯聲被玄冰凝固,卻是寂然無聲。
李玄心中湧起一陣莫名其妙的不安,突道:「不對!」
胡突乾笑嘻嘻地道:「有什麼不對的?」
李玄迴轉目光,盯住他:「是不是九日後,這朵冰花就會消解,雲海雪蜃會再度脫出呢?」
胡突幹道:「不錯,不過這次稍微有些不同,等九日後,只怕它也害不了人了。」
李玄道:「你究竟為了什麼目的,而要封住它們九日?雲海雪蜃,還有紅玉,你已經造了兩朵石冰曼荼羅之花了,你搜集這些妖物有什麼用?不要告訴我什麼美之對決。我李大老爺半點也不相信!」
胡突干大笑道:「你想知道么?那就等著看第三朵冰花吧!如果你能受得了這越來越強的冷氣的話。」
說著,他身子拔地而起,一朵巨大的曼荼羅花在他身周綻放,托著他翔空飛舞。金剛刃揮舞,兩朵曼荼羅花落在李玄、蘇猶憐身上,帶著他們緩緩上浮。
胡突幹得意地道:「我胡大老爺言而有信,說要救你們,就要救你們!你們想要不被我救都不行!」
既然有人這麼死心眼地要做苦工,李玄自然樂得享受他的美意。雲海雪蜃被消滅之後,天之鏈塹的濃雲也消散了。三人升到崖頂看時,崖頂的那條鐵鏈仍筆直地向前伸著,究竟通往何處,還是看不清楚。但崖頂已不再被雲霧遮蔽,雲海也消散了大半。
天之鏈塹的秘密,難道就是定遠侯禁錮心魔之地么?以雲海雪蜃和心魔那人所莫測的控心之術,能全身而退之人還真是蓋幾希。難怪此處成了禁地死地。
若不是李玄與定遠侯深有淵源,又哪裡能破得了這個秘密?
另外的兩大秘密若也都是這般艱險,而又與定遠侯無關,想要解破,那就幾乎不可能了。兩人想到此處,不禁都是心下黯然。
李玄倒是興起了一絲希望,紫極老人說的沒錯,也許這三大秘密中,真的藏有能打敗四極龍神的力量。若是能夠完全覺悟定遠侯的威能,至少有與四極龍神一戰之力。若是將另外兩大比肩的秘密全都破解……
嘿嘿,他不禁奸笑起來。
但當他看到崖頭被石冰凝固住的紅玉時,他再也笑不出來了。
凍氣?
他若有所悟。
邊令誠仍然跪在石冰曼荼羅之前,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著。明珠之死對他打擊至大,現在紅玉又遭受這種無妄之災,簡直是對他的人生最大的毀滅。他再也不聽從任何勸說,一刻不離地守護著石冰,跟紅玉說著話,將他學到的法術演練給紅玉看。
不過紅玉有沒有被封起來,對他來說差別也不是很大。本來紅玉就不言不動,又丑又死。
李玄嘆了口氣,對蘇猶憐道:「你回去歇歇吧,我必須要到一個地方去。」
蘇猶憐欲言又止,看著他沒入了茫茫叢林中。
心中九靈御魔鏡緩緩旋轉著,透出淡淡的幽光。
李玄終於悠閑了一些,又開始哼起來那首歌。
「人生得一隻雞啊~~人生得一隻雞~~~」
不知什麼時候,這首歌已經徹底地從「一知己」變成了「一隻雞」。這也許是天才對笨蛋的妥協?還是歷史的發展,總是走著平民化、通俗化的趨路?
李玄來到紅月崖前,沿著古藤墜下去,對著狂嘯著的雸拏遮羅做盡了鬼臉,嘲笑了一大頓,然後才慢騰騰地向前走去。
反正這倒霉的龍王被天雷禁制住了,也沒法出潭追擊。
他去的地方,是雪隱上人跟他相見之處。就在毒龍潭旁邊。
才離開毒龍潭幾步,李玄的心便沉了下去。
他感受到了那刺骨的冷,他抬頭,這本是青翠欲滴的山谷,已變成了白茫茫的一片。他向前走著,竟然看到了積雪。再走幾步,積雪已然深達數尺。
雪隱上人坐在那個小桌邊,桌上有小小的一壺茶,他手中握了個小小的杯子,杯中熱氣蒸騰,嫩綠的茶葉在清澈的水中懸浮著,在冰天雪地中,看去特別誘人。
杯子有兩個,石椅也有兩具。杯中還是滿的。
李玄毫不客氣地坐了下來,抓起另一杯茶,一口飲盡,笑道:「老頭,你在等人么?」
雪隱上人抬起頭,他身上也彷彿落滿了雪,讓他看起來有些臃腫:「我就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