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之聖湖邊。
白衣女子牽過青驢,站在湖邊,遙望白雲深處。
滿空赤紅的雪花終於落盡,整個茫茫雪原又恢複了空靈的姿態。聖湖無言,幽靜的波光騰空返照,將一切裝點得神聖而肅穆。
白摩大師將紅衣大德的屍身用白布包裹,放上馬背,準備帶回扎什倫布安葬。年輕僧人也默默跟在他的身後。其他大德也漸漸恢複了行動,一同結印訟經,感慨這場末法浩劫,總算是暫時過去了。
索南加錯上前對白衣女子一禮道:「大師真是噶舉派轉世活佛?」
白衣女子微笑道:「我名多吉帕姆·丹真納沐,修習光明成就法已經二十一年了。」
多吉帕姆意為金剛亥母,是勝樂金剛大尊的明妃,位居於噶舉女神本尊之首。噶舉的大手印修法,必須先從金剛亥母瑜伽法起修,而後才能繼續修鍊其他法門。所以,金剛亥母是噶舉巴的祖師瑪爾巴、米拉日巴的秘密本尊,也是米拉日巴大師的特定保護神。金剛亥母轉世,是西藏唯一女活佛,備受藏族僧俗敬重和供養。
索南加錯嘆息道:「若無空行母伏魔護法,這場浩劫只怕在所難免。適才我等言語見多有得罪,還望上師海涵。」
丹真結印為禮:「大師言重了。」
索南加錯道:「不知空行母此時在何處修行?」
丹真微笑道:「雲遊天下,四海為家。」
索南加錯道:「桑頂寺數年前毀於波旬魔手,我等願引領藏地僧俗,為空行母重塑此寺,上師從此可歸於舊地,開壇宏法,不必四處奔波。」
丹真笑道:「我現在還不能回桑頂寺。」
索南加錯訝然道:「空行母難道還有何俗事未了?」
丹真輕輕嘆息一聲:「這些俗事,只怕終我一生,也無法了結了。」她向前兩步,拾起地上的十方轉輪與六龍降魔杵,遞給俺達道:「大汗可以將這兩件法器帶回天湖了。」
俺達接過法器,微微嘆息一聲:「我還不能走,我要找的人還沒有找到。」
丹真微笑道:「大汗不用擔心,她已經平安了。」
俺達訝然道:「大師如何知道?」
丹真點了點頭:「她在當世最強力量的護翼下,只怕已經沒有人能傷害得了她,大汗還是儘快把兩件法器帶回蒙古罷。」
俺達將六龍降魔杵和十方轉輪包裹起來,負在身後,搖頭道:「無論如何,本汗也要親眼看到她平安,否則絕不離開此地。」
丹真輕輕嘆息一聲:「沒想到大汗一世英雄,最後也為這兒女情所累。我說過,她現在在最強力量的庇護下,大汗就算見到她,又能怎樣呢?」
俺達卻坦然一笑道:「若見到她平安,本汗立刻打馬離去,絕不停留。」
丹真有些意外:「大汗不想把她帶回蒙古了么?」
俺達搖了搖頭:「她本是九天上的羽鳳,不屬於我,也不屬於那片草原。若她折羽受傷,我就庇護她一世;若她平安幸福……」俺達遙望天邊緋紅的雲霞,心中略些澀然,但隨即坦然笑道:「若她幸福,我就退回草原,白雲之下,看她高飛……」他的話雖然突然,但聽去一片真誠,毫無半點虛偽做作,丹真也禁不住一怔。
好情痴,卻也好氣度,好胸懷。
相思何得何能,得讓如此多驚才絕艷的男子掛懷?
丹真冰雪一般寂靜的心,似乎也有所觸動。她暗中作出決定,無論如何,也要帶他去看她一眼。
丹真緩緩道:「實不相瞞,在下本次前往崗仁波濟峰頂,尚有別的目的,為了避免大汗破壞我的計畫,本應在此刻出手,阻止大汗前往。卻不料大汗情深若此,另人敬佩。」她輕輕嘆息了一聲,道:「我決定帶大汗和她一見。」
俺達一喜:「有勞大師……」
丹真搖頭道:「然而,我要事先在大汗身上種下法咒。介時大汗只能看,不能說,不能動,這個條件,大汗能接受么?」
諸位大德都是一怔。俺達畢竟是一方霸主,怎能接受這樣的法咒施加在自己身上?若丹真另有所圖,豈不成了砧上魚肉,任人宰割?
卻不料俺達斷然道:「就請大師帶路。」卻沒有絲毫猶豫。
丹真點了點頭,卻不急著出發,她回過身來,指了指旁邊一位弟子手中的步小鸞,對白摩大師道:「若大師信得過我,就將她交我醫治,如何?」
白摩大師有些猶豫,道:「空行母妙法通神,能救治這位姑娘是再好不過,只是此事是由我親口答應卓閣主……」
丹真淡淡笑道:「大師答應卓閣主,能幫她延長半年的壽命,是也不是?」
白摩大師嘆息道:「至多半年,至少三月,就要看這位姑娘的造化了。」
丹真淡淡一笑:「大師不必騙我,九還丹、轉輪盤都已不再大師寺中,這三月半年只說,不過是對卓閣主權宜之計罷了。」
白摩大師見她道破,也不再隱瞞,嘆道:「當時情況危急,將波旬趕出樂勝倫宮之責非卓閣主不能擔當,故出此下策,日後入拔舌地獄,也由我一人承擔。只是救治這位姑娘的心意卻並非造作,雖然幾件聖物不在寺中,若敝寺上下全力施為,至少也能拖延一月的時間。」
丹真笑道:「既然如此,大師何不信任丹真一回?」
白摩大師皺眉道:「那卓閣主……」
丹真道:「我正是要帶著小鸞去見他。」
白摩大師訝然道:「難道上師已經知道卓閣主的所在?」
丹真注目遠山,緩緩道:「樂勝倫宮已陷於火海,他帶弓縱馬,正在去往第五聖泉的路上。」
第五道聖泉宛如一汪冰封已久的天池,靜靜的躺在初生的朝陽下。泉眼深不見底,由無數個從大到小的岩石之環疊套而成,每一環都包裹著厚厚的一層冰凌,在陽光的反射下,呈現出迥然不同的色澤,從上往下望去,就宛如無數彎彩虹首尾相連,層層疊疊,絢爛非常。
檀華的身影從一道道溝壑、峭壁上飛躍而過。藍天湛湛,血紅色馬鬃獵獵臨風,讓人幾乎產生一種飛行於雪山之際的錯覺。終於,馬蹄鐸鐸,慢了下來,停在這虹泉之畔。
卓王孫從馬背上輕輕躍下,引疆上前,注視聖泉的中心。
相思留在馬背上,將濕婆之弓緊緊抱在胸前,她回頭望去,遙遠處,樂勝倫宮的火焰還在熊熊不息。相思禁不住雙手合十,她本想祈求九天十地的神明,終結這場災難,最終卻又猶豫了,這雪峰聖泉,本是天神的居所,然而她現在就身在於此,正是雪山神女的化身。她又能夠祈求誰,到底誰才是主宰世界的神明?
檀華馬負著她,輕輕在雪地上漫步著。陽光如此奪目,她微微闔上了雙眼。突然,檀華馬馬蹄一頓,一道極輕的裂紋從地底迅速延展開,直穿過虹泉冰面。
泉眼深處傳來一聲尖銳的輕笑:「你們終於來了。」
相思赫然變色:「日曜?」
日曜的聲音隔著重重玄冰傳來,仍顯得高厲無比,震得四圍的雪花簌簌落下。她的一個聲音尖聲狂笑著,似乎極其高興這兩人的到來,然而另一個聲音卻低低啜泣,不時還夾雜著最惡毒咒罵。
她突然止住笑,厲聲道:「終於來了,我在這該死的冰柱之中,等了好多年,我很寂寞,很痛苦,現在終於要解脫了……」另一個聲音卻惡狠狠的道:「你們拿著箭,是想射開這道聖泉么?可是聖泉的封印和我的血脈已經長在一起了!一旦打開,我全身的血管都會破碎,你們想殺死我,殺死我!」她兩重聲音越來越高,猶如刮骨磨齒一般,刺得人耳膜發澀。
卓王孫皺眉喝道:「住口。」
聲音突然停頓了片刻,又換了一種低沉的聲調,一字字道:「你得到了濕婆之弓,必定是來殺我的。嘿嘿,可是我知道,你殺不了。」
卓王孫淡淡道:「哦?」
日曜森森笑道:「你為了洞開樂勝倫宮的機關,不惜用了青鳥族的血咒大法。魔力反噬,你體內的力量已經變得極其微弱,只怕根本無法拉開這濕婆之弓,就算能引開,也未必能洞穿第五道聖泉的冰封。你若此刻執意引弓,體內內息將被完全打亂,後果將嚴重到什麼地步,想必你比我更加明白。更何況濕婆之箭只剩下這一支,一旦失手,這封印就再難打開了!你還要固執一試么?」
卓王孫沒有回答,對相思一抬手,示意她將濕婆之弓遞給自己。
相思一怔,下意識的捧起弓箭。日曜似乎被他激怒了,高聲道:「我是能看到未來的半神,我用我體內西王母的鮮血發誓,射開這道聖泉的職責,本不該由你來擔當。」
卓王孫冷笑道:「你若能看到未來,何不擔心一下自己的命運?」
日曜的聲音突然一滯,而後變得很淡,很沉靜:「我的命運,就是讓心竅中的鮮血濺到這個女人身上,然後我的軀殼將在乾涸的第五聖泉中,做永恆的安眠。」
她頓了頓,兩個聲音一起道:「如果你真的是濕婆大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