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沛吾乘兮蘭舟

樓心月挾著吉娜在湖面上疾掠而過,她的臉色越來越蒼白,但神色仍是冷冰冰的,毫不動容,竟如這傷勢根本不在她身上一般,連血跡都不擦。鮮血不斷從她眉間額上的傷口處湧出,將大半個臉都遮住了,看上去就如同夜魔羅剎。

吉娜仍在大聲痛哭不止,彷彿天下其餘的事情,都不在她心中了。

疾行中樓心月忽然一個踉蹌,一口鮮血噴出,嗵的一聲掉在水中,就此動也不動。一隻手卻還是緊緊抓住吉娜,把她也拖得直往下墜去。

吉娜嗆了好幾口水,哭也哭不出來,只得趕緊用足力氣手腳並用地往上游,終於掙扎著浮出水面,大大喘了口氣。再看樓心月時,卻見她銀牙緊咬,面如淡金,已經連氣都沒有了。

吉娜這一驚非同小可,只有暫時放下自己的兒女情長,拉著她奮力向附近的一個淺灘游去。

一到灘上,吉娜來不及喘口氣,趕緊搖晃了樓心月幾下,只見她身體僵硬,就如同木頭一般,什麼動靜都沒有。

吉娜哽咽道:「你怎麼了?你雖然要殺我,但我也沒怪你啊!你要我的令牌,我也給你了,你為什麼突然變成這個樣子了呢?」雖然她也十六歲了,但如此近距離地迎接一個人的死亡,在她來說實屬首次,心中也不知為什麼,覺得非常可怕。

吉娜想起以前家裡養的一隻小雞也是這個樣子,姆媽拿針扎了它的腳幾下就好了,不禁升起了一線希望,趕緊滿身找起針來。但她身上是不可能有針的,樓心月身上似乎也不太可能有,找了半天,吉娜失望得又哭起來。

突然,一條魚從水中躍起,吉娜心中一動,潛意識地凌空一抓,那條魚不知怎的就被她抓在了手中,卻也顧不得管它。那魚長得亂七八糟,自然也不知道叫什麼名字,只是背鰭的主刺又長又尖,似乎剛剛合用。

吉娜一下子高興了起來,將背刺小心折了下來,然後說了好多好話,將那魚放回水中,連連又說了幾句抱歉和再見。然後戰戰兢兢地將樓心月的鞋子、襪子脫了,拿背刺對準了她的腳心,猶豫了半天,終於大叫一聲,扎了下去。一紮趕緊抽了出來,轉頭掩了面不敢再看。

過了一會兒,就聽樓心月微微呻吟了一聲,吉娜慢慢地移開一個手指,從指縫裡看了看,就見她胸膛一起一伏,已經開始喘息起來。趕忙將手完全移開,就見樓心月蒼白的臉上多了一點血色。

吉娜一把抱住了她,眼淚汪汪地笑道:「好姐姐,你終於醒過來了,剛才的樣子可把我嚇壞了。」

樓心月先不回答,胸口起伏了幾下,道:「受了點傷,流幾滴血,死不了的。」

吉娜道:「樓姐姐這麼漂亮的人兒,老天爺怎麼捨得一下子就收回去呢?當然是死不了。」

樓心月似乎對這樣的談話很覺厭煩,眉頭皺了皺,突道:「你怎麼不趁我暈倒的時候逃走?我是要殺你的!」

吉娜偏著頭道:「我想樓姐姐只是嚇嚇我,就是為了要我的令牌才說要殺我的吧。我都不要那令牌了,樓姐姐當然就不殺我了。樓姐姐,你一開始就是騙我的,對不對?」

樓心月哼了一聲,似乎對吉娜這種天生感覺良好的人實在沒什麼話說。她皺了皺眉突然想到了什麼,問:「你剛才哭什麼?」

吉娜本已暫時忘了那件事,一聽樓心月提起,頓時悲從中來,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她一面哭,一面斷斷續續地將事情的由來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樓心月冷冷道:「人海茫茫,你只看見一雙眸子幻象,又哪裡去找?我看還是斷了這個念頭好。」

吉娜聽她說得無望,哭得卻更大聲了,怎麼勸也勸不住。

樓心月眉頭皺得更深,要不是身子實在虛弱得很,真想一招雲飛鳥渡,將她斬為兩截,再一招佛果禪唱,將這兩截斬成一片片的碎片,然後一招空穴來風,將這些碎片吹到八千里之外,才能擺脫這嗚嗚咽咽的雜訊。

吉娜一面啜泣,一面擦著眼淚道:「樓姐姐你在想什麼?我現在該怎麼辦?」

樓心月自然不能說是在想怎麼殺她,道:「我看你也不必著急。事到如今,你只能將蒼天令帶給閣主,求他幫你尋找了。」

吉娜止住了哭聲,瞪大了眼睛:「閣主?他,他能找到嗎?」

樓心月冷冷道:「找不找得到可不一定,我能肯定的是,若他都不能幫你,那你趁早還是死了心的好。」

吉娜想到江湖眾人對華音閣的敬畏,心中不免升起了一線希望,卻又猶豫道:「可我怎麼把這個人的樣子形容給你們閣主聽呢?我只記得他的眸子,要讓我描述一遍,那可是萬萬不能了啊。」她想了想又說:「你說我畫出來給他看好不好呢?還是繡花?唱歌?」

樓心月簡直不耐聽她嘮叨,道:「這種事,去了華音閣後再擔心不遲。」

吉娜擦了擦眼淚,聽話地點了點頭,又道:「那我們怎麼去華音閣呢?」

樓心月冷冷道:「我怎麼知道?先上岸再說,難道你就打算這麼抱著我浸一晚上的水嗎?」

吉娜呀了一聲,道:「哎呀,我才想起來我們今天晚上還要睡覺的。樓姐姐你不說我都忘了呢。」

吉娜做了個鬼臉,道:「幸好我有這個。」說著從懷裡掏出了一個碧沉沉的哨子來。

樓心月詫道:「東天青陽宮的傳音玉哨!你怎麼會有這個?」

吉娜滿不在乎地答道:「琴言姐姐給我的。」

「你認識琴言?」

吉娜一副覺得她這樣說很奇怪的樣子道:「當然啦!喏,那個令牌就是琴言姐姐說要送給你們閣主的。琴言姐姐送了我這個哨子,說以後到了江湖上能有用處。我想現在我們就又在江上、又在湖上,還是要人幫忙的時候,不知這哨子有什麼用,難道能變只床出來睡,變條雞腿來吃?」

樓心月道:「你使勁吹一下看看。」

吉娜哦了一聲,拿起湊在嘴上,用足力氣使勁一吹,就聽一陣悠悠揚揚的聲音發出。她的嘴離了哨口,那聲音還未停止,仿如野鶴直上晴空一般,唳聲又遠又長,良久方才頓息。吉娜呀了一聲,道:「好好聽哦!我再吹吹。」

樓心月皺眉道:「不要再吹了,再吹我們就死在這裡了。」

吉娜問道:「為什麼?」

樓心月臉一冷,不作回答。

吉娜嘻嘻一笑,也就不再問了。遠遠就聽勁風擊水之聲間斷傳來,中間雜著一兩聲清脆的琴音。

吉娜忍不住道:「琴言姐姐來了。」浮起身子大喊道,「琴言姐姐!琴言姐姐!我在這裡!」

樓心月又皺起了眉頭。吉娜大叫大嚷聲中,琴言衣帶飄飄,伴隨萬千琴音淙淙,宛如天女一般自空而降。一眼看到樓心月,笑道:「你也在這裡。」一語未罷,一個踉蹌,幾乎跌倒。

吉娜一聲驚叫,趕忙游過去將她扶了過來,才看到琴言一身的白衣,已經染成斑斑血紅了。

樓心月冷冷道:「你堂堂新月妃,怎麼搞成這個樣子?」

琴言苦笑道:「還不是為了找這個小丫頭,闖進了人家的武林大會。哪知道正道中除了曇瞿大師外根本不講道理,什麼話也不容我分說,呼啦啦就圍上了幾百的人。打了半天,若不是有人暗中相助,只怕今晚就難以脫身了。你這正盈月妃又怎麼弄成這個樣子?」

樓心月轉開臉去,淡淡道:「我碰上了楊逸之。一招之下……」她冷哼了一聲,沒有說下去。

琴言吃驚道:「江湖傳聞楊盟主對敵從來不用第二招,難道竟然是真的?能讓你樓仙子也吃這麼大虧的,以前可從未有過呢!」

吉娜搶白道:「你們兩個都受傷了,還老是在這裡問來問去,趕快找個地方治治吧。」

琴言點點頭,問樓心月:「你怎麼樣?」

樓心月道:「死是死不了,就是走不動了。」

琴言一聲嘆息:「我是死倒死得了,走卻也走不動。武林的這些渾蛋們可有得誇嘴了,華音閣兩大月妃竟然一天內都栽在他們手中。」

樓心月只是微微冷笑,並不答話。

琴言自言道:「只要今天不死,總有一日捲土重來,一雪前恥。只是……今天怎麼過?」她低頭拂了下鬢邊亂髮,「我們兩大高手恐怕連一個小低手都打不過了,他們一定又追得很緊。這幫傢伙衝鋒打仗時不怎麼出力,這落井下石的時候,卻是一個比一個精神。」

樓心月淡淡道:「死就死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琴言道:「閣主所要的令牌還沒送到,我怎麼能死?死了不要緊,要是讓閣主誤會我私藏令牌逃走,那可就冤枉得很了。」

樓心月仍然淡淡道:「性命都沒有了,哪裡還能管得到誤解不誤解。我看這上有上弦月,下有下弦月,你再在乎閣主也沒什麼用的。」

琴言嘆了口氣,道:「我哪裡有資格在乎閣主呢?只要能每天彈琴給閣主聽,我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樓心月搖頭道:「荒謬,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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