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隨著鐘聲的呼喚跟布盧姆結伴從南邊的沙丘前往北邊的葛拉斯涅文的一行人,而今都在何處?
馬丁·坎寧翰(在床上),傑克·鮑爾(在床上),西蒙·迪達勒斯(在床上),內德·蘭伯特(在床上),湯姆·克南(在床上),喬·海因斯(在床上),約翰·亨利·門頓(在床上),伯納德·利里根[ 192] (在床上),帕齊·迪格納穆(在床上),帕狄·迪格納穆(在墓中)。
只剩下布盧姆一個人之後,他聽到了什麼?
沿著上天所生的大地退去的腳步聲發出來的雙重回盪,以及猶大人所奏的豎琴在餘音繚繞的小徑上引起的雙重反響[193]。
只剩下布盧姆一個人了,他有什麼感覺?
星際空間的寒冷,冰點以下幾千度或華氏、攝氏或列氏的絕對零度[194] ,即將迎來黎明的最早兆頭。
音調諧和的鐘聲、手的感觸、腳步聲和孤獨寒冷使他聯想起了什麼?
在各種情況下,在不同的地方如今已經故去的夥伴們:珀西·阿普約翰(陣亡,在莫德爾河[195] )、菲利普·吉利根[196] (肺結核,歿於傑維斯街醫院),馬修·F. 凱恩[197](不慎淹死在都柏林港灣),菲利普·莫依塞爾[198] (膿血症,死在海蒂斯勃利街),邁克爾·哈特[199](肺結核,歿於仁慈聖母醫院),帕特里克·迪格納穆(腦溢血,歿於沙丘)。
是何種現象的何種前景促使他留在原地?
最後三顆星的消失,曙光四射,一輪新的盤狀太陽噴薄欲出[200] 。
以前他可曾目擊過這樣的現象?
一八八七年,有一次在基瑪吉[210] 的盧克·多伊爾家玩猜啞劇字謎,時間拖得很長。這之後,他坐在一堵牆上,注視著東方——米茲拉赤[202] ,耐心地等待黎明景象的出現。
他想起最初的種種現象了嗎?
空氣越發充滿了勃勃生機:遠處,公雞在報曉,各座教堂的敲鐘聲,鳥類的音樂,早起的行人那孤零零的腳步聲,看不見的光體所射出的看得見的光,復活了的太陽那低低地嶄露在地平線上的、依稀可辨的最初一抹金暉。
他在那兒滯留下去了嗎?
在強烈靈感的觸發下,他折了回去,再一次跨過園子,返回門道,重新關上門。一聲短嘆,他再度拿起燭台,又一次登上樓梯,重新朝那挨著一樓門廳的屋子踱過去,走回原來的地方。
是什麼乍然攔住了他正往裡走的腳步呢?
他的天靈蓋右顳葉碰著了堅硬的木材犄角,在微乎其微卻能有所察覺的幾分之一秒後,產生了疼痛感。這是一剎那之前傳達因而覺察到的結果。
描述一下在室內陳設方面所做的變更。
一把深紫紅色長毛絨面沙發從門對面被搬到爐邊那面卷得緊緊的英國國旗近旁(這是他曾多次打算要做的變動)。那張嵌有籃白棋盤格子花紋的馬略爾卡 [203]瓷面桌子,被安放在深紫紅色長毛絨面沙發騰出後的空處。胡桃木餐具櫃(是它那凸出來的犄角一時擋住了他往裡走著的腳步)從門旁的位置被挪到更便當卻更危險、正對著門的位置去了。兩把椅子從壁爐左右兩側被搬到嵌有藍白棋盤格子花紋的馬略爾卡瓷面桌子原先所佔的位置去。
描述一下那兩把椅子。
一把低矮,是填了稻草的安樂椅。結實的扶手伸向前,靠背朝後邊傾斜著。方才把它往後推的時候,長方形地毯那不整齊的邊兒給掀了起來。罩著寬大面子的坐位,中間的顏色褪得厲害,越靠近邊沿,越沒怎麼變色。與它相對的另一把細細溜溜、撇著兩雙八字腳的藤椅是由有光澤的曲線構成的。椅架從頂部到坐位,又從坐位到底部,整個兒都塗著暗褐色清漆,坐位則用白色燈心草鮮明地盤成圓形。
這兩把椅子有著什麼意義?
表示著類似、姿勢、象徵、間接證據和永久不變的證言等等意義[204] 。
原先放餐具櫃的地方,如今擺著什麼?
一架立式鋼琴(凱德拜牌[205] ),鍵盤露在外面。上頂蓋關得嚴嚴實實,擺著一雙淡黃色婦女用長手套,一隻鮮綠色煙灰缸里是四根燃盡了的火柴,一根吸過一截的香煙,還有兩截變了色的煙蒂。譜架上斜搭著一本《古老甜蜜的情歌》(G.克利夫頓·賓厄姆作詞,詹·萊·莫洛伊配曲,安托瓦內特·斯特林[206]夫人演唱)G大調歌曲
1080伴奏譜,在攤開來的最後一頁上可以看到演奏的終指示:隨意地,響亮地,持續音,活潑地,要延長的持續音,漸慢[207],終止。
布盧姆是抱著何等激情依次打量這些物件的?
他心情緊張地舉著燭台,感到疼痛伸手摸了摸腫脹起來的右顳葉撞傷處。他全神貫注地凝視著那龐大笨重被動的和那細溜活潑主動的,又殷勤地彎下身去,把掀起來的地毯邊兒舒展成原樣。他興緻勃勃地記起瑪拉基·穆利根博士的色彩計畫,其中包括深淺有致的綠色[208] 。他又心懷喜悅之情重複著當時相互間的話語和動作,並通過內部種種感官,領悟著逐漸褪色所導致的溫吞快感的舒散。
他的下一個行動是什麼?
他從馬略爾卡瓷面桌子上的一個敞著的盒子里取出個一英寸高、又小又黑的松果,將其圓底兒放在小小的錫盤上。然後把他的燭台擺在壁爐台右角上,從背心裡掏出一張捲起來的簡介(附有插圖),題名「阿根達斯·內泰穆」[209] 。打開來,大致瀏覽了一下,又將它捲成細長的圓筒,在燭火上引燃了。於是,圓筒的火苗伸到松果尖端,直到後者發出紅色火光;並將紙筒撂在燭台托子上,讓剩下的那部分燃燒殆盡。
這一行動之後,又發生了什麼?
從小小火山那燒掉了尖兒的圓錐型火口,一股令人聯想到東方香煙的垂直的蛇狀熏煙裊裊上升[210] 。
除了燭台,壁爐台上還擺了些什麼類似的物件?
還有豎紋的康尼馬拉大理石[211] 做的座鐘。這是馬修·狄龍送的結婚禮物,它停在一八九六年三月二十一日上午四點四十六分上[212] 。透明的鐘形罩子里是冰狀結晶矮樹盆景,那是盧克和卡羅琳·多伊爾[213] 送的結婚禮物。一隻製成標本的貓頭鷹,是市政委員約翰·胡珀[214] 送的結婚禮物。
這三樣東西和布盧姆是怎樣相互望著的?
在鑲金邊的穿衣鏡里,矮樹那未裝飾的背望著製成標本的貓頭鷹那直直的脊背。在鏡子前面,市政委員約翰·胡珀送的結婚禮物以清澈憂鬱、聰慧明亮、一動不動、體恤同情的視線盯著布盧姆,布盧姆則以模糊安詳、意味深長、一動不動、富於惻隱之心的視線,瞅著盧克和卡羅琳·多伊爾所贈結婚禮物。
映在鏡中的什麼混合的不對稱的影象這時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個(就自己而言)落落寡合,(對別人)反覆無常的人的影象。
為什麼落落寡合(就自己而言)?
他一個兄弟姐妹都沒有,
但他爹仍是爺爺的兒子。
為什麼反覆無常(對別人)?
自襁褓時期到壯年,他與母系的骨肉至親相像。自壯年到衰老期,他會越來越與父系的骨肉至親相像。
鏡子傳達給他的最終視覺印象是什麼?
由於光學反射,可以看到映在鏡中的對面那兩個書架上顛倒放著若干冊書。它們不是按照字母順序排列著的,而是胡亂放的。標題閃閃發光。
為這些書編個目錄。
《湯姆的都柏林郵政局人名錄》,一八八六年版。
丹尼斯·弗洛倫斯·麥卡錫[215] :《詩集》(第五頁夾著古銅色椈葉狀書籤)。
莎士比亞:《作品集》(深紅色摩洛哥山羊皮,燙金封面)。
《實用計算便覽》(褐色布面精裝)。
《查理二世宮廷秘史》(紅色布面精裝,本色壓印裝幀)[ 216] 。
《兒童便覽》(藍色布面精裝)[ 217]。
《我們的少年時代》,下議院議員威廉·奧布賴恩[218] 著(綠布面精裝,有點褪了色,第217頁夾了個信封以代替書籤)。
《斯賓諾莎哲學鈔》(醬紫色皮面精裝)。
《天空的故事》[219],羅伯特·鮑爾爵士著(藍色布面精裝)。
埃利斯:《三游馬達加斯加》[220](褐色布面精裝,書名磨損,無法辨認)。
《斯塔克·芒羅書信集》,阿·柯南道爾著[221]。這是卡佩爾街一0 六號的都柏林市立公共圖書館藏書,一九0 四年五月二十一日
(聖靈降臨節前夕)借出,還書期限為一九0 四年六月四日,故已過期十三天(黑色布面精裝,貼有白色的編碼標籤)。
《中國紀行》[2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