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5

布盧姆

(不動聲色地把一枚半英鎊金幣放在貝洛與弗洛莉之間的桌子上。)就這樣,請允許我。(他拿起那張一英鎊紙幣。)十乘三。咱們兩不欠。[681]

貝拉

(欽佩地)你可真狡猾,翹尾巴的老傢伙。我都想吻吻你啦。

佐伊

(指著)他嗎?深得像口吊桶井。

(林奇彎下身去吻著仰面躺在沙發上的吉蒂。布盧姆拿著那張一英鎊鈔票,走到斯蒂芬跟前。)

布盧姆

這是你的。

斯蒂芬

這是怎麼回事?心神恍惚的男子[682]或心神恍惚的乞丐[ 683] 。(他又掏兜,摸出一把硬幣。掉了一樣東西。)掉啦。

布盧姆

(蹲下去,撿起一盒火柴,遞給斯蒂芬。)這個。

斯蒂芬

曉星[684] 。謝謝。

布盧姆

(溫和地)你不如把那筆現款交給我來保管。憑什麼多付呢?

斯蒂芬

(把硬幣統統交給他。)先公正再慷慨。[685]

布盧姆

我要這麼做,可這是個明智的辦法嗎?(他數著。)一,七,十一,再加上五。六。十一。你可能已經丟失的,我就不負責任了。

斯蒂芬

為什麼說是敲了十一點呢?從語尾倒數第二音節上有重音。萊辛說:「動作中的某一頃刻[ 686] 。」口渴的狐狸。(他大笑。)埋葬它的奶奶。[687} 興許她還是死在他手裡的呢[688] 。

布盧姆

統共是一英鎊六先令十一便士。就算是一英鎊七先令吧。

斯蒂芬

管它呢,沒關係。

布盧姆

那倒也是,不過……

斯蒂芬

(來到桌旁)給我根香煙。(從沙發那兒往桌上丟了一支香煙。)於是,喬治娜。約翰遜[689]死去了,並且結過婚。(一支香煙出現在桌上。斯蒂芬瞅著它。)奇怪。客廳里的魔術。結過婚。哼。(他劃著一根火柴,沉浸在神秘的憂鬱中,試圖點燃香煙。)

林奇

(注視著他)要是把火柴挨近一點,就更容易點著了。

斯蒂芬

(把火柴湊到眼前)山貓般銳利的目光。得配副眼鏡。昨天把眼鏡打碎了。十六年前[690]。距離。一眼望去,都是平面。(他把火柴移開。熄滅了。)腦子在思索。是近還是遠。[691] 無可避免的視覺認知形態。[692] (他故作玄虛地皺皺眉頭。)哼。斯芬克斯。雙背禽獸[693] 在半夜裡結了婚。

佐伊

娶她的是一個行商,把她帶走啦。

弗洛莉

(點點頭)倫敦的蘭姆先生。

斯蒂芬

倫敦的羔羊,帶走世人罪孽的。[694]

林奇

(在沙發上摟抱著吉蒂,用深沉的嗓音吟誦。)賜我等平安。[ 695]

(香煙從斯蒂芬的手指問滑落下去。布盧姆拾起,投到爐格子後面。)

布盧姆

別抽煙啦。你得吃。我碰上的那條狗真可惡。(對佐伊)你們這兒什麼都沒有嗎?

佐伊

他餓了嗎?

斯蒂芬

(笑吟吟地朝她伸出一隻手,用《眾神的黃昏)中「血誓[696] 的曲調誦著。)

腹中難耐的飢餓,

刨根問底的老婆,

我們全都休想活。[ 697]

佐伊

(悲劇味十足)哈姆萊特,我是你父親的手錐![698] (她抓住他的手。)藍眼睛的美男子,我要替你看著手相。(她指著他的前額。)缺智慧,沒皺紋。(她數著。)二,三,戰神丘[699]表明有勇氣。(斯蒂芬搖搖頭。)不騙你。

林奇

這是片狀閃電的勇氣。小夥子不會驚恐顫慄。(對佐伊)是誰教會你看手相的?

佐伊

(轉過身來)問問我壓根兒就沒有的睾丸吧。(對斯蒂芬)從你臉上就看得出來。眼神兒,像這樣。(她低下頭去,皺皺眉。)

林奇

(邊笑邊啪啪地打了兩下吉蒂的屁股。)像這樣吧。戒尺。

(戒尺啪啪地大聲響了兩下。自動鋼琴這口棺材的蓋兒飛快地打開,多蘭神父那又小又圓的禿頭就像玩具匣里的木偶一般躥了上來。)

多蘭神父

哪個孩子想要挨頓打?打碎了他的眼鏡?遊手好閒、弔兒郎當的小懶蟲!從你的眼神兒就看得出來。

(唐約翰·康米的頭從自動鋼琴這口棺村裡伸了出來:溫厚,慈祥,一副校長派頭,用訓誡口吻。)

唐約翰·康米

喏,多蘭神父!喏,我保證斯蒂芬是個非常乖的小男孩兒。[700]

佐伊

(仔細看斯蒂芬的掌心)是只女人的手。

斯蒂芬

(咕噥)說下去。躺下。摟著我。愛撫。除了留在黑線鱈身上的他那罪惡的大拇指印,我永遠也辨認不出他的筆跡。[701]

佐伊

你的生日是星期幾?

斯蒂芬

星期四。[702]今天。

佐伊

星期四生的孩子前程遠大。[703] (她追蹤著他的掌紋。)命運紋。結交有權有勢的朋友。

弗洛莉

(指著)富於想像。

佐伊

月丘。你會遇上一個……(突然端詳起他的雙手來)對你不利的兆頭,我就不告訴你啦。難道你想要知道嗎?

布盧姆

(拽開她的手指,攤開自己的手掌)凶多吉少。這兒,替我瞧瞧。

貝洛

讓我來瞧。(把布盧姆的手翻過來)不出我的所料:骨節突起,為了女人。

佐伊

(凝視布盧姆的手心)活像個鐵絲格子。飄洋過海,為錢結婚。

布盧姆

不對。

佐伊

(快嘴快舌地)哦,我明白啦。小指短短的。怕老婆。不對嗎?

(大母雞黑麗澤[70 4]在粉筆畫的圈兒里孵著蛋。這時站了起來,撲扇著翅膀鳴叫。)

黑麗澤

嘎啦。喀嚕呵。喀嚕呵。喀嚕呵。(它離開剛下的蛋,搖搖擺擺地走掉。)

布盧姆

(指著自己的手)這疤痢是個傷痕。二十二年前跌了個跤劃破的。當時我十六歲。

佐伊

瞎子說:我明白啦,告訴咱點消息。

斯蒂芬

明白嗎?朝著一個偉大的目標前進。[705]我二十二歲。十六年前,我在二十二歲上跌了個跤。二十二年前,十六歲的他從搖馬上跌了下去。(他畏縮。)我手上的什麼地方傷著了。得去找牙醫瞧瞧。錢呢?

(佐伊跟弗洛莉交頭接耳。二人吃吃地笑。布盧姆把手抽回來,用鉛筆在桌上反手信意寫著字,形成舒緩的曲線。)

弗洛莉

怎麼?

(家住多尼布魯克-哈莫尼大街的詹姆斯·巴頓趕的第三百二十四號出租馬車,由一匹扭著壯實的屁股小跑的母馬拉著馳過。博伊蘭和利內翰攤開手腳躺在兩側的座席上,晃來晃去。[706]奧蒙德的擦鞋侍役蜷縮在後面的車軸上邊。莉迪亞·杜絲和米娜·肯尼迪隔著半截兒窗帘悲哀地凝望著。)

擦鞋侍役

(顛簸著,伸出大拇指和像蟲子般扭動的另外幾個指頭,嘲弄女人們。)嗬,嗬,你們長了角嗎?

(金髮女侍和褐發女侍竊竊私語。)

佐伊

(對弗洛莉)交頭接耳。

(布萊澤斯·博伊蘭倚著馬車座席靠背。他歪戴硬殼平頂草帽,口銜紅花。利內翰頭戴遊艇駕駛人的便帽,腳蹬白鞋,愛管閑事地從布萊澤斯·博伊蘭的大衣肩上摘掉一根長發。)

利內翰

嗬!我看見的是什麼呀?難道你從幾個陰道上撣掉蜘蛛網來著嗎?

博伊蘭

(心滿意足,微笑)我在薅火雞毛哪。[707]

利內翰

夠你於個整宿的。

博伊蘭

(伸出形成鈍角的四個粗手指,擠了擠眼。)讓凱特狂熱起來[708]!倘若和樣品不同,就照樣退款。(他把小指伸過去。)聞一聞。

利內翰

(開心地嗅著)啊!像是澆了蛋黃醬的龍蝦。啊!

佐伊和弗洛莉

(一道笑著)哈哈哈哈。

博伊蘭

(矯健地跳下馬車,用人人都聽得見的大嗓門嚷著)嘿,布盧姆!布盧姆太太穿好衣服了嗎?

布盧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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