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4

布盧姆

(一本正經地)謝謝。

佐伊

叫你怎麼做,你就怎麼做吧。給!

(從樓梯上傳來堅定的腳步橐橐聲。)

布盧姆

(接巧克力)是春藥嗎?艾菊與薄荷。可這是我買的呀。香子蘭是鎮靜劑呢,還是?能夠增進記憶。光線混亂,連記憶都混亂了。紅色對狼瘡有效。[ 556] 顏色能夠左右女人的性格,倘若她們有性格的話。這黑色使我難過。為了明天,吃喝玩樂吧。[557](他吃起來。)淡紫色也對口味產生影響。可已經過了那麼久啦,自從我。所以覺得那麼新鮮。春。那個教士。準會來的。晚來總比不來強。我在安德魯斯試試塊菌吧。[558]

(門開了。貝拉·科恩,一個大塊頭老鴇走了進來。她身穿半長不短的象牙色袍子,褶邊上鑲著流蘇。像《卡門》中的明妮·豪克[559]那樣扇起一把黑色角質柄扇子來涼快一下。左手上戴著結婚戒指和護圈。眼線描得濃濃的。她長著淡淡的口髭,那橄欖色的臉蛋厚厚實實,略有汗意。鼻子老大,鼻子、是橙色的。她戴著一副綠玉的大墜子。)

貝拉

唉呀!我渾身出著臭汗。

(她環顧一對對男女。然後,日光停在布盧姆身上,一個勁兒地端詳著他。她手中那把大扇子不住地朝她那熱騰騰的臉、脖子和富富態態的身軀上扇著。她那雙鷹隼般的眼睛發出銳利的光。)

扇子

(起先迅速地,接著又緩慢地揮動[560] 。)喔,結過婚的。

布盧姆

是的。並不完全,陰錯陽差的……

扇子

(先打開一半,然後一邊闔上一邊說)太太當家。夫人統治。

布盧姆

(垂下兩眼,怯懦地咧嘴笑著)可不是嘛。

扇子

(摺疊起來,托著她左邊的耳墜子)你忘記我了嗎?

市盧姆

沒。哦。[561]

扇子

(闔攏,斜頂著腰肢)你原先夢想過的她,就是我嗎?那麼,她和他是在你跟咱們相識之後嗎?我現在是所有的女人,又是同一個女人嗎?

(貝拉走過來,輕輕地用扇子拍打著。)

布盧姆

(畏縮)好厲害的人兒。她看到了我眼中那種睡意,那正是使女人們著迷的。[562]

扇子

(輕輕拍打著)咱們相遇了。你是我的。這是命運。

布盧姆

(被嚇退)精力充沛的女人。我非常渴望受你的統治。我已精疲力竭,心灰意懶,不再年輕了。我像是手持一封尚未投遞的信函,上面按規章貼著特別的郵資 [563],站在人生這所郵政總局所設的遲投函件郵筒前。按照物體墜落的規律,門窗開成直角形便導致每秒鐘三十二英尺的穿堂風。這會兒我感到左臀肌的坐骨神經痛。這是我們這個家族的遺傳。可憐親愛的爸爸,一個鰥夫,每逢犯病就能預知天氣的變化。他相信動物能保暖。冬天他穿的背心是用斑貓皮做里子的。快死的時候,他想起大衛王和舒念的故事[564],就跟阿索斯睡在一起。他去世後,這條狗也一直忠於他。狗的唾沫,你大概[565] ……(他退縮)啊!

里奇·古爾丁

(挾著沉重的文件包,從門口經過)弄假成真。在都柏林說得上是最實惠的。足可以招待一位王爺。[566] 肝和腰子。

扇子

(輕輕拍打)什麼事都得有個結局。做我的心上人吧。現在。

布盧姆

(猶豫不決)現在就?那個避邪物我不該撒手。雨啦,曝露在海邊岩石上的露水裡啦。到了我這把年紀,竟還鬧了那麼個過失。所有的現象都是自然的原因造成的。

扇子

(慢慢地朝下指著)你可以動手了。

布盧姆

(朝下望去,瞧見她把靴帶鬆開了)咱們可是在眾目睽睽之下。

扇子

(迅速地朝下指著)你非動手不可。

布盧姆

(既有意,又忸怩)我會打地道的黑花結。是在凱利特的店[567] 里當夥計,管發送郵購貨物的時候學的。熟練著呢。每個結子都各有各的名堂。我來吧。算是盡一片心意。今天我已經跪過一回啦。啊!

(貝拉略提起衣據,擺好架勢,把蹬著半高腰靴的胖蹄子和穿絲襪的豐滿的骹舉到椅邊。上了歲數的布盧姆腿腳僵硬,伏在她的蹄子上,用柔和的手指替她把靴帶穿出穿進。)

布盧姆

(溫柔地咕噥著)我年輕時候做的一個心愛的夢,就是在曼菲爾德[568]當上一名替人試鞋的夥計。克萊德街[ 569] 的太太們那緞子襯裡的考究的小山羊皮靴簡直小得出奇,令人難以置信。我為那靴子扣上鈕扣,把帶子十字交叉地一直繫到齊膝蓋,那就別提有多麼快活啦。我甚至曾每天去參觀雷蒙德的蠟人,欣賞婦人腳上穿的那種巴黎式蛛網狀長筒襪和大黃莖般光滑的腳趾尖。

蹄子

聞聞我這熱騰騰的山羊皮氣味吧。掂掂我這沉甸甸的份量。

布盧姆

(十字交叉地系著活扣兒)太緊了吧?

蹄子

你要是弄不好,可就漢迪·安迪[570] ,我朝你的要害處踢上一腳。

布盧姆

可別像那個晚上在義賣會的舞會上似的,穿錯了眼兒。倒楣。穿到她——就是您說的那一位——的鞋扣環里去了……當天晚上她遇到了……好啦!

(他系好了靴帶。貝拉將腳撂到地板上。布盧姆抬起頭來。她那胖臉,她的兩眼從正面逼視著他。他的目光獃滯,暗淡下來,眼皮鬆弛,鼻翼鼓起。)

布盧姆

(囁嚅著)先生們,聽候各位的吩咐……

貝洛

(像怪物小王[571]那樣惡狠狠地瞪著他,然後用男中音[572] 說)不要臉的狗!

布盧姆

(神魂顛倒地)女皇!

貝洛

(他那胖嘟嘟的腮頰松垂下來。)通姦的臀部的崇拜者!

布盧姆

(可憐巴巴地)碩大無比!

貝洛

貪吃大糞的人!

布盧姆

(半屈膝)莊嚴崇高!

貝洛

彎下身去!(他用扇子拍打她的肩膀)。雙腳向前屈!左腳向後退一步!你會倒下的。正在倒。手扶地,趴下!

布盧姆

(眼睛往上翻,表示仰慕,邊閉眼邊大叫)塊菌!

(隨著一聲癲癇性的喊叫,她趴了下來,呼嚕呼嚕直喘,噴著鼻子,刨著腳跟前的地。然後雙目緊閉,眼瞼顫動,以無比嫻熟的技巧把身子彎成弓形,裝死躺下。)

貝洛

(頭髮剪得短短的,紫色的肉垂了下來。剃過的唇邊是一圈濃密的口髭。打著登山家的綁腿,身穿有著銀鈕扣的綠色上衣和運動裙,頭戴飾有公赤松雞羽毛的登山帽。雙手深深插進褲兜,將腳後跟放在她的脖頸上,嘎吱嘎吱地踩著。)腳凳!讓你知道一下我的份量。奴才,你的暴君那燦爛的腳後跟驕傲地翹立著,閃閃發光。你在這王座前叩拜吧。

布盧姆

(懾服,顫聲說)我發誓,永遠不違背您的旨意。

貝洛

(朗笑)天哪!你還不知道會落到什麼樣的下場哪。我就是那個決定你這賤人的命運、要你就範的韃靼人!老兒子,我敢打賭,要是不能把你收拾出個樣子,就情願請大家喝一通肯塔基雞尾酒。你敢頂撞我一下試試。那你就穿上運動服渾身打著哆嗦等挨一頓腳後跟的懲罰吧。

(布盧姆鑽到沙發底下,偷偷從緣飾的縫隙間窺伺。)

佐伊

(攤開裙裾,遮住布盧姆)她不在這兒。

布盧姆

(闔上眼睛)她不在這兒。

弗洛莉

(用長衫藏起布盧姆)貝洛先生,她不是故意的。老爺,她會放乖的。

吉蒂

不要對她太兇狠啦,貝洛先生。老爺,您准不會的。

貝洛

(用好話引逗著)來呀,好乖乖,我有話跟你說,親愛的,我不過是訓斥你兩句罷了。咱們說點兒知心話吧,心肝兒。(布盧姆膽怯地探出頭來。)這才是個好姑娘。(貝洛粗暴地一把揪住她的頭髮,把她硬往前邊拽。)我只是為你好,才想在那個又軟和又安全的地方來整治你一下。你那嫩屁股怎樣啦?哦,寶貝兒,我只不過輕輕兒地愛撫一下。開始準備吧。

布盧姆

(快暈過去了)可別把我劈成兩半……

貝洛

(狂暴地)笛子吹奏起來的當兒,我要讓你像努比亞奴隸[573] 似的,把套鼻圈、用老虎鉗來夾、打腳掌、吊鉤、鞭打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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