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1

正當我跟首都警察署的老特洛伊在阿伯山[1] 拐角處閑聊的時候,真該死,一個掃煙囪的混蛋走了過來,差點兒把他那家什捅進我的眼睛裡。我轉過身去, 剛要狠狠地罵他一頓,只見沿著斯托尼·巴特爾街蹣跚踱來的,不是別人, 正是喬·海因斯。

「喂,喬,」我說,「你混得怎麼樣?你瞧見了嗎,那個掃煙囪的混蛋差點兒用他的刷子把我的眼珠子捅出來?」

「煤煙可是個吉祥的東西,」喬說,「你跟他說話的那個老笨蛋是誰呀?」

「老特洛伊唄,」我說,「在軍隊里呆過。剛才那傢伙用掃帚啦、梯子什麼的妨礙了交通,我還沒拿定主意要不要控告他哩。」

「你在這一帶幹什麼哪?」喬說。

「干不出啥名堂,」我說,「守備隊教堂再過去,雛雞小巷拐角處,有個狡猾透頂的混帳賊--老特洛伊剛才透露給我關於他的一些底細。 他自稱在唐郡有座農場,於是就從住在海特斯勃利大街附近一個名叫摩西·赫佐格的侏儒那兒,勒索來大量的茶葉和砂糖。決定要他每星期付三先令。」

「是行過割禮的傢伙[2]吧?」喬說。

「對,」我說,「割下一點尖兒。[3]是個老管子工,姓傑拉蒂。兩個星期來我一直跟他泡,可是他一個便士也不肯掏。」

「這就是你目前乾的行當嗎?」喬說。

「唉,」我說,「英雄們竟倒下了![4]就靠收呆帳和荒帳為業。但是走上一整天也輕易碰不到像他那樣聲名狼藉的混帳強盜。他那一臉麻子足盛得下一場陣雨。『告訴他,』他說:『我才不怕他呢,』他說,『他就是再一次派你來,我也一點兒都不怕。要是他派的話,』他說,『我就讓法庭去傳訊他。我一定要控告他無執照營業。』然後他吃得肚子都快撐破了。天哪,小個兒猶太佬大發脾氣,我忍不住笑起來了。『他喝的是俺的茶。他吃的是俺的糖。因為他不把欠俺的錢還給俺!對不?」

從都柏林市伍德碼頭區聖凱文步道十三號的商人摩西·赫佐格(以下稱作賣方)那裡購入、並出售提交給都柏林市阿倫碼頭區阿伯斜坡二十九號的紳士邁克爾 ·E·傑拉蒂[5](以下稱作買方)的耐久商品,計有常衡每磅三先令整的特級茶葉常衡五磅,常衡每磅三便士的結晶粒狀砂糖常衡三斯通[6]。作為代價,上述買方應付給上述賣方一鎊五先令六便士的貨款。此款應按周分期付款,每七天支付三先令整。經上述賣方及其法定繼承人、業務後繼者、受託人和受讓人為一方,買方及其法定繼承人、業務後繼者、受託人和受讓人為另一方;在上述買方按照經雙方同意, 本日所議定的支付方法將款項準時付清賣方之前,上述買方不得將上述耐久商品予以典當、抵押、出售或用其他方式轉讓。上述賣方對這些商品仍然享有獨佔權, 只能憑藉他的信譽和意志來處置。

「你是個嚴格的戒酒主義者嗎?」喬問。

「在兩次飲酒之間,一滴也不入。」我說。

「向咱們的朋友表示一下敬意怎麼樣?」喬說。

「誰呀?」我說,「他瘋了,住進了『天主的約翰』[7] ),可憐的人。」

「喝的是他自己的那種酒吧?」喬說。

「可不是嘛,」我說,「威士忌兌腦水腫[8]。」

「到巴尼·基爾南酒吧去吧,」喬說,「我想去見見『市民』[9]。」

「就在老相識[10]巴尼那兒吧,」我說,「有什麼新奇的或者了不起的事嗎,喬?」

「一點兒也沒有,」喬說,「我剛剛開完市徽飯店的那個會。」

「什麼會呀?」我說。

「牲畜商的聚會[11],」喬說,「談的是口蹄疫問題。關於這,我要向『市民』透露點內幕消息。」

於是我們東拉西扯地閑聊著,沿著亞麻廳營房[12])和法院後身走去。喬這個人哪,有錢的時候挺大方,可是像他這副樣子,確實從來也沒有過錢。天哪, 我可不能原諒那個大白天搶劫的強盜,混帳狡猾的傑拉蒂。 他竟然說什麼要控告人家無執照營業。

在美麗的伊尼斯費爾[13]有片土地,神聖的邁昌[14]土地。那兒高高聳立著一座望樓[15],人們從遠處就可以望到它。 裡面躺著卓絕的死者--將士和煊赫一世的王侯們。他們睡得就像還活著似的。 [16] 那真是一片歡樂的土地,淙淙的溪水,河流里滿是嘻戲的魚:綠鰭魚、鰈魚、 石斑魚、庸蝶、雄黑線鰭[17]、幼鮭、比目魚、滑菱鮃、鰈形目魚、綠鱈, 下等雜魚以及水界的其他不勝枚舉的魚類。在微微的西風和東風中,高聳的樹朝四面八方搖擺著它們那優美的茂葉, 飄香的埃及榕、黎巴嫩杉、衝天的法國梧桐、 良種按樹以及鬱鬱蔥蔥遍布這一地區的其他喬木界瑰寶。可愛的姑娘們緊緊倚著可愛的樹木根部,唱著最可愛的歌, 用各種可愛的東西作遊戲,諸如金錠、銀魚、成斗的鯡魚、 一網網的鱔魚和幼鱈、一簍簍的仔鮭、海里的紫色珍寶以及頑皮的昆蟲們。從埃布拉納至斯利夫馬吉[18], 各地的英雄們遠遠地飄洋過海來向她們求愛。蓋世無雙的親王們來自自由的芒斯特、 正義的康諾特、光滑整潔的倫斯特、克魯亞昌的領地、輝煌的阿馬、博伊爾的崇高地區[19]。 他們是王子,即國王的子嗣[20]。

那裡還矗立著一座燦爛的宮殿[21]。它那閃閃發光的水晶屋頂,映人了水手們的眼帘。他們乘著特製的三桅帆船,穿越浩淼的海洋,把當地所有的牲畜、肥禽和初摘的水果,統統運來。由奧康內爾·菲茨蒙[ 22] 向他們收稅。他是一位族長--也是族長的後裔。用一輛輛巨大的敞篷馬車載來的是田裡豐饒的收穫:裝在淺筐中的花椰菜、成車的菠菜,大塊頭的菠蘿,仰光豆 [23],多少斯揣克[24]西紅柿,盛在一隻只圓桶里的無花果,條播的瑞典蕪菁,球形土豆,好幾捆約克種以及薩沃伊種彩虹色羽衣甘蘭,還有盛在一隻只淺箱里的大地之珍珠[ 25] --蔥頭;此外就是一扁籃一扁籃的蘑菇、乳黃色食用葫蘆、飽滿的大巢萊、大麥和苔苔,紅綠黃褐朽葉色的又甜又大又苦又熟又有斑點的蘋果,裝在一隻只薄木匣里的楊梅,一粗筐一粗筐的醋栗。多汁而皮上毛茸茸的,再就是可供王侯吃的草莓和剛摘下的木莓。

我才不怕他呢,那傢伙說,一點兒都不怕。滾出來,傑拉蒂,你這臭名遠揚的混帳山賊,溪谷里的強盜!

這樣,無數牲畜成群地沿著這條路走去。有系了鈴鐺的閹羊、亢奮的母羊、沒有閹過的剪了毛的公羊、羊羔、胡茬鵝[26]、半大不小的食用閹牛、患了喘鳴症的母馬、鋸了角的牛犢子、長毛羊、為了出售而養肥的羊、卡夫[27]那即將產仔的上好母牛、不夠標準的牛羊、割去卵巢的母豬、做熏肉用的閹過的公豬、各類不同品種的優良豬、安格斯小母羊、無斑點的純種去角閹牛,以及正當年的頭等乳牛和肉牛;從拉斯克、拉什和卡里克梅恩斯那一片片牧場,從托蒙德那流水潺潺的山谷,從麥吉利卡迪那難以攀登的山嶺和氣派十足、深不可測的香農河,[28]從隸屬於凱亞[29]族的緩坡地帶,不停地傳來成群的羊、豬和拖著沉重蹄子的母牛那踐踏聲,咯咯、吼叫、哞哞、咩洋、喘氣、哼哼、磨牙、咀嚼的聲音。一隻只的乳房幾乎漲破了,那過剩的乳汁,一桶桶黃油,一副副內膜[30]中的乳酪,一隻只農家小木桶[31]里裝滿了一塊塊羊羔頸胸肉,多少克拉諾克[32]的小麥,以及大小不一,或瑪瑙色,或焦茶色,成百上千的橢圓形雞蛋,就這樣源源不斷地運來。

於是,我們轉身走進了巴尼·基爾南酒吧。果不其然,「市民」那傢伙正坐在角落裡,一會兒喃喃自語,一會兒又跟那隻長滿癩瘡的雜種狗加里歐文[33]大耍貧嘴,等候著天上滴下什麼酒來。

「他在那兒呢,」我說,「在他的光榮洞里,跟滿滿的小罈子[34]和一大堆報紙在一起,正在為主義而工作著。」

那隻混帳雜種狗嗷嗷叫的聲音使人起雞皮疙瘩。要是哪位肯把它宰了, 那可是樁肉體上的善行[35]哩。聽說當桑特里[36]的憲警去送藍色文件[37]時,它竟把他的褲子咬掉了一大塊,這話千真萬確

「站住,交出來,[38]」他說。

「可以啦,『市民』,」喬說,「這裡都是自己人。」

「過去吧,自己人,」他說。

然後他用手揉揉一隻眼睛,說:

「你們對時局怎麼看?」

他以強人[39]和山中的羅里[40]自居。可是,喬這傢伙確實應付得了。

「我認為行情在看漲,」他說著,將一隻手滑到胯股那兒。

於是,「市民」這傢伙用巴掌拍了拍膝頭說:

「這都是外國的戰爭[41]造成的。」

喬把大拇指戳進兜里,說:

「想稱霸的是俄國人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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