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門外,吸到清新一些的空氣,就朝格拉夫頓街折回去。要麼吃,要麼被吃掉。殺!殺!
假定幾年以後成立起公共伙房,那會怎麼樣呢?大家都帶上粥缽和飯盒,等人給盛,在街上就把自已那一份吞下去了。這裡有約翰·霍華德·巴涅爾,比方說,還有三一學院院長,每一個母親的兒子。[201]別提你們的院長們和三一學院院長。婦孺,馬車夫,神父,牧師,元帥,大主教。來自艾爾斯伯里路,克萊德路,工匠住所,北都柏林聯合救濟院,市長乘著他那輛富麗堂皇、古色古香的馬車,老女王坐著軟轎。我的盤子空啦。請你排到我前面來。帶上我們市政府的杯子,就跟菲利普·克蘭普頓爵士的飲用噴泉一樣。[202]用你的手絹擦掉細菌。下一個人又用他的來再擦上去一批。奧弗林神父會指出他們大家的愚昧無知。 [203]儘管如此,還是會打架的。人人都爭頭一份兒。孩子們爭奪著巴在鍋底兒上的那點殘渣。得用鳳凰公園那樣大[204]的一口湯鍋才行。用魚叉叉起腌豬裡脊和後腿肉來吃。你會憎恨周圍的一切人。她把這叫作市徽飯店的客飯[205]。濃湯、肘子和甜食。永遠也無法知曉你咀嚼的究竟是誰的思想。那麼,所有這些盤子啦,叉子啦,又由誰來洗呢?到那時候興許全都靠藥片來充饑吧。牙齒就越來越糟了。
素食主義畢竟也有些道理,大地栽培出來的東西總是清香的。當然,大蒜挺臭,像那些義大利搖手風琴師的身上散發出的新鮮蔥頭、蘑菇和塊菌的氣味。也給動物帶來痛苦。拔掉家禽的羽毛,把下水掏凈。牲畜市場上那些不幸的牲口等著屠夫用斧子把它們的頭蓋骨劈成兩半。哞!可憐的、渾身發抖的小牛。咩!打著趔趄的牛惠子。[206]煎白菜牛肉卷。屠夫的桶里裝滿了顫動著的肺臟。替咱把那爿胸脯肉從鉤子上卸下來。啪嗒!剛砍下來的頭和鮮血淋漓的骨頭[207]。剝了皮、眼睛酷似玻璃珠兒般的羊,鉤子勾在腰腿部位,從那堵著血淋淋的紙的鼻子里往鋸屑上淌濃鼻涕。鞭打陀螺,讓它們旋轉個不停。娃娃們,可干萬不要把它們胡亂抽碎。
他們給癆病患者開的藥方是鮮血。什麼時候都需要血。不知不覺之間病情就厲害起來了。趁著它還冒著熱氣兒,把那濃得像糖一樣的血舔個乾淨。餓鬼們。
啊,我餓了。
他走進戴維·伯恩的店。這是一爿規規矩矩的酒吧。老闆不喜歡饒舌。偶爾請你白喝上一盅,但次數少得就像四年一度的閏年。有一回他替我兌現了一張支票。
我吃什麼好呢?他掏出懷錶。現在讓我想想看。啤酒兌檸檬汽水?
「喂,布盧姆,」大鼻子弗林[208]從他慣常坐的角落裡說。
「哦,弗林。」
「近來怎麼樣?」
「好得很……讓我想想看。來杯勃良第紅葡萄酒[209]和……我想想看。」
架子上擺著沙丁魚。光是望一望就幾乎吃出了味道似的。三明治?在火腿和用它做成的食品上塗點芥末,夾在麵包當中。[210]肉罐頭。倘若你家裡沒有李樹商標肉罐頭呢?那可就美中不足了。[211]、多麼愚蠢的廣告!他們把這則廣告插在訃告下面。這麼一來,死者就統統爬上了李子樹[212]。迪格納穆的肉罐頭。嗜食人肉者會就著檸檬和大米飯來用餐了。白種人傳教師味道太咸了,很像腌豬肉。酋長想必會吃那精華的部分。由於經常使用,肉一定會老吧。他的妻子們全都站成一排,等著看效果。從前有過一位正統、高貴的黑皮膚老國王。他把可敬的麥克特里格爾先生的什麼物兒吃掉了還是怎麼了。有它才算幸福窩。天曉得是怎麼搭配的。把胎膜、發霉的肺臟以及氣管剁碎,攪和在一起來冒充。費多大勁也找不到一絲肉。清真食品。不能把肉和牛奶放在一道吃。照現在的說法就是食品衛生。猶太教贖罪日的齋戒是內髒的一次春季大掃除。和平與戰爭取決於某人的消化力。各種宗教。聖誕節的火雞和鵝。屠殺無辜。[213]吃啊,喝啊,快活一場。[214]然後濟貧院的臨時收容所遂告爆滿。一個個頭上纏著繃帶。乳酪把本身以外的一切全消化掉。多蟎的乳酪。[215]
「你們有乳酪三明治嗎?」
「有的,先生。」
要是有的話,找還想來幾顆橄欖。我更喜歡義大利產的。一杯高級勃良第葡萄酒會使我忘掉那檔子事。那是潤滑汕。一客美味的拌生菜,涼涼的,像是黃瓜。湯姆·克南善於烹調。做得有滋有味。純的橄欖油。米莉替我在炸肉排旁添上一根嫩嫩的荷蘭芹菜,端給我。要一顆西班牙蔥頭。天主創造了食物,魔鬼製造了廚子。[216]辣子鎊蟹。[217]
「太太好嗎?」
「蠻好,謝謝……那麼,來一客乳酪三明治吧。你們有戈爾貢佐拉[218]乳酪嗎?」
「有的,先生。」
大鼻子弗林飲著他那兌水烈酒。
「近來演唱了嗎?」
瞧他那張嘴。簡直能夠往自己的耳朵里吹口哨了。再配上一雙扇風耳。音樂。這方面他懂得的跟我的馬車夫一般多。不過,還是告訴他的好。沒什麼害處,免費廣告嘛。
「她已經訂了合同,本月底就參加一次大規模的巡迴演出。你也許己經聽說了吧。」
「沒聽說。哦,挺時髦的。誰是經紀人?」
侍者端上了盤子。
「多少錢?」
「七便士,先生……謝謝您,先生。」
布盧姆先生把他的三明治切成細條。麥克特里格爾先生。比那夢幻般的、奶油狀的玩藝兒要好切一些。他那五百個妻子。她們盡情地得到了滿足。
「要芥末嗎,先生?」
「謝謝。」
他把三明治一條條揭起,抹滿黃色的斑斑點點。得到了滿足。我想起來了:它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經紀人?」他說,「喏,那就像個公司,明白吧。資金大家攤,賺了錢大家分。」
「啊,現在我記起來了,」大鼻子弗林說,他把一隻手伸進兜里去撓大腿窩的癢處,「是誰告訴我的來著?布萊澤斯·博伊蘭也攙和進去了吧?」
芥末熱辣辣地刺激著布盧姆先生的心臟。他抬起雙眼,跟那座逼視著的掛鐘打了個照面。兩點鐘。酒吧的鐘快了五分鐘。時間在流逝。指針在移動。兩點鐘。還不到。
這當兒他的小腹往上翻,隨後又垂下去。越發熱烈地渴望著,渴望著。
葡萄酒。
他聞著並啜著那醇和的汁液,硬逼著自己的喉嚨一飲而盡。然後,小心翼翼地把酒杯撂下。
「是的,」他說,「實際上他是發起人。」
沒什麼可怕的:這傢伙沒有頭腦。
大鼻子弗林吸溜著鼻涕,撓著癢。跳蚤也正在飽餐著哪。
「傑克·穆尼[219]告訴我,他走了紅運。邁勒·基奧在那次拳擊比賽中又擊敗了貝洛港營盤的士兵[220],所以他賭贏了。真的,他還告訴我,他把那小子帶到卡洛郡[221]去啦……」
但願他那鼻涕別溜進他的玻璃杯里去。沒有,他又把它吸回去了。
「聽我說,比賽之前差不多一個月光景,就讓他光嘬鴨蛋,天哪,聽候底下的吩咐。用意是讓他把酒戒掉,明白嗎?哦,天哪,布萊澤斯可是個刁滑的傢伙。」
戴維·伯恩從後面的櫃檯那兒走了過來。他的襯衫袖子打了襇,用餐巾抹著嘴唇,臉色紅漲得像鯡魚似的。微笑使他的鼻眼顯得那麼飽滿。[222]活像是在歐洲防風根上抹了過多的大油。[223]
「他本人來啦,精神飽滿,」大鼻子弗林說,「你能告訴我們哪匹馬會贏得金杯嗎?」
「我跟這不沾邊兒,弗林先生,」戴維·伯恩回答說,「我絕不在馬身上下賭注。」
「這你算做對啦,」大鼻子弗林說。
布盧姆先生把他那一條條的三明治吃掉。是新鮮乾淨的麵包做的。嗆鼻子的芥末和發出腳巴丫子味兒的綠乳酪,吃來既噁心可又過癮。他嘬了幾口紅葡萄酒,覺得滿爽口。裡面並沒攙洋蘇木[224]染料。喝起來味道越發醇厚,而且能壓壓寒氣。
精緻安靜的酒吧。櫃檯使用的木料也挺精緻。刨得非常精緻。我喜歡它那曲線美。
「我根本不想沾賽馬的邊兒,」戴維·伯恩說。「就是這些馬,害得許許多多人破了產。」
酒商大發橫財。他們獲得了在店內供應啤酒、葡萄酒和烈性酒的特許證。正面我贏,反面你輸。
「你說得有道理,」大鼻子弗林說。「除非你了解內情,不然的話,眼下沒有不搗鬼的比賽。利內翰就得到了些內情。今天他把賭注壓在『權杖』上。霍華德 ·德·沃爾登爵士的坐騎『馨芳葡萄酒』挺走紅,它曾在埃普瑟姆[225]贏過。騎手是莫爾尼·卡農。兩周以前,我要是把賭注下在『聖阿曼』上,原是會以七博一獲勝的。」
「是嗎